星期日的手表厂比平常安静很多，厂房里偶尔传来几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值班的保卫科员裹着厚棉衣坐在传达室里喝茶，收音机里播着评书节目。
林锦瑶今天来厂里是有正事的，上辈子那场火灾，她记得太清楚，灾后检查结论说是电线老化短路引起的。
烧得最厉害的不是车间货仓，而是二楼办公室。
那时候档案、票据堆得满柜子，火一着就整层蔓延。
虽然离发生火灾的时间还有很久，但她就想要趁早把这隐患掐掉。
陆晋川穿平日来厂打零工搬货，厂区角角落落都熟，可这还是头一回跟着林锦瑶被领着进二楼办公室。
阳光照过来，走廊里灰尘浮着光，墙上宣传栏贴着“向大庆工人学习”“节约一度电、一滴油”的红纸标语，被风吹卷了角。
路过隔壁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隐约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
林锦瑶看也不看，装作没听见，径直领着陆晋川走向自己那间。
拿钥匙开了锁，木门一推“咯吱”作响，空气里是文件堆积的墨香，还有被冬天阴得发潮的纸灰味。
“你去把靠墙那铁皮柜挪开。”林锦瑶松了松围巾，指着墙角。
那是个绿漆斑驳的铁柜，边角生着锈，压得紧紧贴在墙上。
陆晋川微微弯腰，双臂一用力，柜脚在地上摩出刺耳地“咯拉”一声。
那么重的一个铁皮柜，他一个人挪动起来好像也没闲的废什么力。
柜子移开后，露出后头一团乱糟糟的线路，电灯线、风扇线、电话线，全都挤在一块儿，线皮被铁柜边角磨得破裂，铜丝隐约外露。
“你看，”林锦瑶指着那处，神情刻意带着担忧，“我上回瞧着这儿被压坏了点，怕有问题，你说这样会不会出事啊？”
陆晋川蹲下仔细看，手指抚过那截线，线皮已经发脆，抹去灰尘后透出老化的味道。
他学电工的时间虽短，但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这线拉得太乱，”他皱眉，“几股共用一路，短路起来，一蹦火星子，整面墙都得着。”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但刚搬柜子那阵动静早就已经惊动了隔壁。
“小林在折腾什么呢？”一声沉嗓响起。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手走进来。
王文魁，厂里办公室主任，四十来岁，眼神精明，一副常年端架子的派头。
他一眼认出那蹲在地上的年轻人，陆晋川，小林的丈夫。
昨天才有人匿名举报，说这小子跟着厂里老电工陈师傅私下学手艺。
按理厂里这种事挺常见，人家师傅愿意带徒弟也算帮厂里储备技术，平时厂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这种事，可被举报了，就成了“违规行为”。
他正想星期一上班得找林锦瑶谈一谈这事，今天就撞上了。
“这是干嘛呢？办公室柜子里可都是厂里的要紧资料。”
王主任语气不重，林锦瑶能听出来他责备陆晋川乱动厂里文件柜。
林锦瑶立即上前两步，不偏不倚正好挡了半个身子在陆晋川之前，虽然她的小身板根本挡不住什么。
“王主任，您来的正好！我正想发现问题之后跟厂领导们汇报呢。”
“您看这线，我前两天发现被柜子压得外皮都破了，我们这间都是文件、票据，我想着万一有点什么问题，就先过来看看，等确认了再汇报，而且您办公室就在隔壁，别我们这有差错，连累了您呀。”
一句话既解释清楚，又有几分替主任替厂里文件考虑的意思。
王文魁被她这一绕，面上那股不快倒退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眼林锦瑶手指的电线，看着确实不太对劲。
要是今天不把这铁皮柜搬开，他也不知道这后头的电线拉的这么乱而且老化成这样，又想到自己办公室里那两柜子后面估计也是这样，不免也担心起来。
想了想，冲陆晋川问：“你不是跟老陈学电工的么？他今天不是在车间后面教徒弟？去把他叫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个问题，有问题就解决。”
陆晋川扭头，看了林锦瑶一眼，然后才应声，抹了抹手，转身出门。
他前脚刚往车间后面走，保卫科那边的小屋里，一个人手上还拿着搪瓷缸子。
那人透过窗户瞟到陆晋川的背影，看他往车间后面去，又摸了摸兜，掏出点零钱，对另外一人说：“我出去买包烟。”
厂区里空荡荡的，除了风吹动旗杆上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只有远处维修间传来的“叮叮当当”金属声。
没过多久，陆晋川就跟着陈师傅回来了，两人一前一后，陆晋川帮他提着个旧工具箱。
林锦瑶把铁皮柜后面那一溜地缝扫干净了，其实不过是刚才看到陆晋川蹲下时裤脚沾了一大片灰，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陈师傅蹲下去看线路，陆晋川帮他拿着手电。
看了一番果然问题不小：“这线不行啊，迟早出事。”
说完又抬头夸：“眼睛够尖的，能提早发现是好事，这一整排办公室估计都得重新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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