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早起的雾气从街巷口缓缓散开，厂区里高高的烟囱开始冒出白色的烟雾。
手表厂的职工楼外，洗衣绳上挂着不知道谁家昨晚洗好的蓝布罩衫、旧军绿外套，随风晃晃悠悠。
林锦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踩着灰白的碎石小路往厂部走。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开司米开衫，里面是细格子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藏青布裙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黑色发绳在脑后扎了个整齐的马尾。
虽没特意打扮，但身上总有股与他人看着不同的气质。
她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两个是从建厂那年就工作的老文员，还有一个是去年知青大批返城时顶了家里人岗位的年轻女职工于青青。
“锦瑶，听说了吗？等会儿八点要开大会。”林锦瑶一进门，于青青就凑上来，眉眼里带着好奇。
林锦瑶坐到自己的桌前，哈欠还没打完，声音软软的：“嗯？”
她是真的困。
早上起来的时候，被窝还热乎着，陆晋川留下的“余温”太暖和了她一点都不想起床。
那人一大早就出门干活去了，保温桶里已经打好了她常吃的那家豆腐脑。
于青青继续嘀咕：“不年不节的，也没啥评选活动，厂里这时候开大会，是不是又要搞什么检查啊？”
林锦瑶低头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把包放进去。
她当然知道今天要说什么，电线整改、安全检查，这事她亲手引出来的，还有一件匿名举报的事呗。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文员看着已经开始清理桌面上堆积的文件了，她们消息灵，大概这次厂里的电路要大动一次。
“你打水了吗？”林锦瑶抬头，语气温温的，“先去打水吧。”
她侧腰拎起自己那只铝壶，侧头看于青青，“一起？”
于青青愣了一下，用力点头，这可是头一回林锦瑶主动叫她。
虽说以前和林锦瑶相处她也不会摆架子，但从骨子里透出股自持，让人不敢太亲近，也就是于青青实在没人可说话，厚着脸皮和林锦瑶搭话缓解她自己的尴尬。
“走走走！”于青青忙不迭拎上热水瓶，也不担心一会开大会的事了。
厂区的开水间在走廊尽头，一路过去，地面铺着泛白的红砖，空气里已经弥漫着茶叶冲开的清香味了。
她们俩正排着队接水，热水咕嘟嘟往下流，白汽升腾间，窗外的晨光也透进来。
忽然，一个人肩膀一侧，从中间硬挤了进来，于青青被挤得往旁边一歪，差点没站稳，看清是谁了之后，有气也憋下去了。
“瑶瑶——”那人一开口，声音熟悉又令林锦瑶厌烦。
“你前天干嘛去了？放我鸽子，弄的我落单和周明朗去看电影，多尴尬呀。”
林锦瑶被她挽上的手臂鸡皮疙瘩瞬间冒起来。
真倒霉，偏偏在开水间碰上乔梦。
乔梦穿着灰蓝工作服，只不过她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嘴上涂了一点薄薄的口红，和其他穿蓝灰工作服的女工们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有精神气血，说话时还有点娇羞。
回城后乔梦也通过家里疏通关系进了手表厂，只不过进的是包装车间，她不服气，总觉得自己各方面能力都不差，会写会算的，偏偏只能在生产线上粘标签、装表壳。
“我们本来就没约好要看电影啊，”林锦瑶笑着回头，语气柔柔的，“说什么放你鸽子，好像我故意似的。”
开水间小，刚上班这会大家都来排队打热水，她说话正常音量，不少人都能听见。
乔梦嘴巴张了张，似乎没想到林锦瑶会这么说，林锦瑶抬手拍了拍乔梦的手背，顺势把她的胳膊撸下来，笑意更深。
“梦梦，我和你不一样呀，我成家了，家里事多，能出来玩的时间也少。不像你，一个人，多自由，想和谁看电影看电影。”
“不是，你——”
乔梦原本看林锦瑶今早脸色淡淡的，眼下似乎没睡好，肯定是因为那件事烦闷着。
可没想到刚一见面，林锦瑶整个人像被打通了气脉似的，瞬间神采奕奕，那种无精打采的样子彻底没了踪影。
更怪的是，她第一次在林锦瑶身上，看到一种说不清的劲头，像只战斗中的护崽老母鸡，充满了攻击力。
林锦瑶打断她，顺势一把把刚才被挤得往旁边躲的于青青拉回来，拎起接满了水的铝壶，啪的一声盖上盖子，白汽被压在壶口间散开。
“一会儿还要开会，我们得去准备，先走了啊。”根本没给乔梦继续说话的机会。
于青青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
厂里谁都知道，林锦瑶虽然平日里和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和乔梦最亲近，两人以前总是勾着手一块下班。
于青青有点迷糊，但她见林锦瑶神色淡淡，只好拎着水壶跟上。
乔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开水间的背影，她觉得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星期六开始到今天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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