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厂里电话通知的时候，林锦瑶正在看陆晋川拆那个旧收音机。
这个“老古董”是林国栋前两天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说是看着成色还不错，又是上海无线电厂出的老牌子，想着自己修修还能听，省得买个新的多花钱。
结果买回来一插电，全是杂音，这就成了林国栋布置给陆晋川的“作业”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洋房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陆晋川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摆满了螺丝刀、钳子和拆下来的细碎零件。
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指节粗犷的手指灵活地在一堆复杂的线路中穿梭。
林锦瑶抱着画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假装在画自己的东西，实际上，那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那个男人身上飘。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忽然有些恍惚，也许是昨天提到以前那些事的缘故，记忆仿佛重叠了。
以前在白沙坑村的时候，每到农忙时节，陆晋川赤着膊挥锄头，汗水顺着被晒黑的身体流淌下来，在阳光有细小的反光。
那时候林锦瑶虽然嘴上嫌弃他粗鲁、土气，可每当他在地里干活时，她的视线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身上。
才发现自己原来把他沉默专注的样子，充满力量的线条，这些画面，记得这么清楚。
林锦瑶咬着笔杆，手下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了一个宽阔的肩膀，一个专注的侧脸。
陆晋川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她的视线？
那道目光实在太明显了，带着点比划，带着点打量，还有点让他耳根发烫。
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浑身的肌肉也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稳住，要精神！在老婆眼里，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声音：“56号——有电话——！”
这是弄堂里特有的传呼公用电话。
现在家里装私人电话的极少，每月的费用是很大一笔开销，所以街坊邻居打电话大多是由街道的阿姨、爷叔在弄堂口值守一部公用电话。
有电话来了，他们就会拿个大喇叭或者扯着嗓子喊人去接，接一次电话要付几分钱传呼费。
“来了！”林锦瑶应了一声。
“我去接。”
陆晋川看着背影，目光收回时，不经意地落在了沙发上那本随手摊开的素描本上。
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要偷窥林锦瑶的东西的。
只是那本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敞开着，正对着他，想不看都难。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眼睛已经先一步看到了。
白色的画纸上，是用笔勾勒出的一个男人的轮廓，虽然五官还没有画清晰，线条也还显得有些凌乱，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的动作，那个肩膀的线条……
是他。
一股巨大的、隐秘的欢喜像气泡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还没等他多看几眼，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锦瑶回来了，小脸皱巴着，显然心情很不好。
“厂里打来的。”林锦瑶郁闷地一屁股坐回去，“说是先打去了职工楼那边，管理员说我们不在，他们又查了这边的地址打过来的，非叫我现在去厂里一趟。”
“也没说什么事，就说让我现在过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好的休假，这才清静了两天，怎么又把人叫去了？
林锦瑶发现，她一旦休息下来，骨头就懒了，是越来越不想去上班，甚至一想到要踏进厂大门，心里就烦。
“是不是，”陆晋川沉吟了一下，猜测道，“那个事，有结果了？”
是了。
前天林父特意去走动了一下关系，他家现在的态度很明确，这种恶劣的政治陷害行为，绝不能姑息，必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那我得去。”林锦瑶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去换衣服。”
“我送你去。”
去厂里的路上，两人小声地讨论着。
到了手表厂大门口，保卫科的人换了岗，但还是那几个熟面孔。
林锦瑶走过去，客气地问，“我爱人能陪我进去吗？”
保卫科的人和陆晋川之前一起值过班，算是半个熟人。
“行，登记一下，进去吧。”保卫也没为难，递过来一个本子。
一进办公楼，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路过的职工，看到林锦瑶来了，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看又不敢看，匆匆低下头走了过去。
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锦瑶！”
于青青一看到她，眼睛瞬间瞪圆了，那张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五颜六色的，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刚想凑过来八卦，一直等着人来的王主任走进来，截断了于青青的话头。
“小林来了啊。”
王主任今天的脸色格外严肃，完全没了前几天那种想让她腾房子的精明劲儿，“走吧，都在会议室等着呢。”
他看了看站在林锦瑶身后的陆晋川，迟疑了一下。
领导只说叫小林来，没说能不能带家属。
“那个，”王主任指了指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你在里面坐会儿，自家那水壶倒点水，领导们在开会。”
陆晋川看了林锦瑶一眼。
“没事，你去坐会儿，”林锦瑶对他点了点头。
“好。我就在外面。”
陆晋川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分寸。
“笃笃笃。”
“进来。”
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林锦瑶抬眼一看，好家伙，全都在呢。
长条形的会议桌后面，坐着刘厂长、工会张主席、保卫科长，还有几个厂里其他领导。
还有乔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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