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川感觉自己那颗被冻得僵硬很久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还没完全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经历过大风大浪、早已练就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让他将所有的震惊和错愕都压了下去。
没有失态，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将手里的汽水递给林锦瑶。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腿边那个正眼巴巴缠着他、不停踮脚要喝一口汽水的小女孩身上。
刚才他还满心觉得这孩子碍眼，一旦接受这是他和林锦瑶的女儿的话，再看就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分明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最完美的小孩，没有之一。
这小家伙身上，把他和林锦瑶所有的优点都长齐了。
“爸爸，快点快点，喝一口！”
糕糕又晃了晃他的腿催促。
陆晋川有些僵硬地弯下腰，那动作透着一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把手里的汽水插上吸管，凑到了女儿嘴边。
“就一口啊。”
旁边的林锦瑶不知道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认真地盯着嘱咐道，“小孩不许多喝带气的，肚子里会有风。”
糕糕一口咬住吸管，含糊不清地“唔唔”点头，答应得倒是快。
可那双鬼精鬼精的眼睛，却不住地往爸爸脸上飘。
在她仅仅三岁多的人生经验里，她已经敏锐地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法则：妈妈虽然温柔但是有原则，说一口就是一口；但是爸爸不一样，只要趁妈妈不注意，冲爸爸眨眨眼，爸爸就会变成她的“共犯”。
果然。
她试探着多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陆晋川就那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瓶子的角度，方便她喝得更顺畅，哪里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糕糕心里乐开了花，又猛吸了一大口，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吸管。
她也不敢太放肆，怕被妈妈发现挨骂，赶紧从爸爸手里接过那瓶属于她的、没有汽的橘子汁，蹦蹦跳跳地往树荫下的石凳跑去。
“我要坐这儿喝！”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凳，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呀晃。
林锦瑶无奈：“你就惯她吧。”
走到陆晋川身边，用自己手里的汽水瓶，轻轻碰了碰他手里那瓶剩了一大半的，“刚才她至少偷喝了三口，别以为我没看见。”
玻璃瓶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碰撞声。
“划船划累了？”林锦瑶看他额角有些汗，随口问道。
陆晋川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
这具年轻的、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确实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手臂肌肉那种紧绷后的微酸感，是那么真实。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多说话，怕泄露了情绪。
“那你刚才还答应她下周休息还来？”
林锦瑶拉着他的胳膊，往树荫下走去，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跟他咬耳朵，生怕被那边的女儿听到：
“我刚才就想和你说的，广播里说下周就要入梅了，大概率要下雨，到时候来不了，她要是以此为借口在家闹腾，在地上打滚，我可不管啊。”
她伸出手指，在他手臂上戳戳戳：“你答应的，你负责哄。”
陆晋川侧过头，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在晃腿喝水的小团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一切都不真实。
“好。”
陆晋川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自己是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装作镇定地发出了声音：“我负责哄。”
林锦瑶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见他答应了，便又转头去问女儿：“糕糕，等会儿还想玩什么？再玩一小会儿，就要去和外公外婆一起吃饭了哦。”
外公外婆……
陆晋川心神又是一晃。
林锦瑶的父母。
他并没有见过这两位长辈，但在他和林锦瑶离婚后的那几年，在他最落魄、最艰难的时候，也是两位长辈，瞒着林锦瑶，给他寄过东西，写过信鼓励他。
是他非常感激、却始终无缘相见的长辈。
经历了大风大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练就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成熟心态，在这一刻竟然失效了。
陆晋川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
下意识地，他的左手抬了起来，想要去抓右手的手腕。
每当紧张、焦虑，或者那只残废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时，他都会用左手死死按住它，试图掩盖那种狼狈，也试图让它平静下来。
然而。
他的左手刚抬起来一点，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一只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汗，黏糊糊的手，忽然钻进了他的右手掌心里。
“爸爸！”糕糕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小孩的手很小，柔软的触感瞬间击碎了他的幻痛和紧张，陆晋川低下头。
“妈妈说可以再玩一会儿！”
糕糕抓着爸爸的手指晃了晃，另一只手指着公园深处，兴奋地问，“那我们等会儿能去看孔雀吗？”
林锦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那边啊。”
现在温度起来了，公园里动物角那边的气味实在是不大好闻，里面养着火鸡、孔雀之类的小动物，虽然小孩都喜欢，但她鼻子受不了那股味儿。
林锦瑶皱了皱鼻子，“能不能换个……”
她看向陆晋川，理直气壮地想把包袱甩出去。
陆晋川反手将女儿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完好无损的手指灵活地牵住她的小手。
“当然。”
他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干涩：“我陪你去看。”
林锦瑶来回纠结了一下，还是不想去闻那个味儿。
“那我不去，可以嘛？”她试探着问，有点怕女儿不高兴，毕竟说好了今天陪她玩的。
没想到陆安小朋友大方得很。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小手一挥，豪气地说道：“没问题！妈妈你就在这休息，我和爸爸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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