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上第一块铭牌时,它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底下咳嗽。我低头看,脚底下的牌子开始泛光,表面浮出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连成线,拼出一个字:归。
我没有停。第二块、第三块接连亮起,每一步都伴随着低音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空气变得粘稠,呼吸要用力才能吸进一点。扳指贴着皮肤的位置越来越烫,血纹已经爬过喉结,正往下巴延伸。
第五步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唱一段我没听过的调子。节奏很慢,像摇篮曲,但每个音都压得人胸口发闷。我咬住后槽牙,把注意力放在脚上,一块一块地走。
走到第七块,歌声变了。
旋律还在继续,但其中混进了人脸。它由光和雾组成,在空中慢慢成形——长发,眼角有痣,嘴唇干裂。是我母亲的样子。
她没说话,嘴只是动着。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句话钻进我的骨头里:跳下来成为真正的归者。
我停下脚步。
手中的枪还在。我右手一紧,准备抬起来对准那张脸。手指刚扣上扳机护圈,就发现不对劲。
这不是格林机枪。
它的形状变了。枪管缩回去,握把拉长,前端多出一个环状结构,上面刻着两个字:播种者。整件东西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我翻过来检查底部,那里原本该有编号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符号,和赵无涯实验室门牌上的标记一样。
我没有扔掉它。
这种变化不是偶然。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和我之间有种联系,就像扳指那样。但我不能让它主导我。我把权杖横在胸前,用左臂压住,强迫自己只把它当成一根棍子。
前方的母亲影像眨了下眼。
这一次,她说出了声:“孩子,你受苦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说的。那时候屋里有橘子味的香薰,窗帘半拉着,阳光照在地板上。我记得她伸手摸我额头,手心有点凉。
但现在不行。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松开权杖,让左手垂下来。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划了一道。痛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看着自己的血滴在铭牌上,那块金属立刻变黑,边缘开始冒烟。
“我不是你儿子。”我说,“也不是你们要等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歌声顿了一下。
不止是顿了一下,整个桥面都轻微晃动。那些正在浮现的脸全都扭曲了半秒,像是信号不良的画面。母亲的形象裂开一道缝,从中透出另一个声音:
“你不信?看看这些人是谁。”
站台上的亡灵动了。
他们原本只是站着,现在全部转了个方向。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接着,他们一个个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桥还在,但样子变了。每一块铭牌都竖了起来,像墓碑那样立着。上面不再是名字,而是画面——全是我的脸。有婴儿时期的,有十岁的,十五岁的,还有昨天的我。每一个都在动,嘴巴开合,说着不同的话。
“别去殡仪馆值夜班。”
“不要碰那个手术刀。”
“快跑,陆沉舟在骗你。”
七嘴八舌,全是过去的提醒。
我知道这是假的。如果真能回到过去,我不可能还站在这里。这些都是从我记忆里扒出来的东西,拼凑成的陷阱。它们想让我觉得后悔,让我怀疑自己走过的一切都是错的。
我重新面向站台。
“你们拿不出新的东西。”我开口,“就只会翻我脑子里的垃圾。”
说完,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血纹已经到了下巴,右眼开始发热。视野里出现重影,站台的人影变成了双层。我眨不掉这个现象,只能适应。我告诉自己,只要还能走路,就说明我还控制身体。
离站台还有三块铭牌时,歌声再次改变。
这次不再是单独的人声,而是所有人一起唱。他们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音节。空气被震得发颤,我感觉牙齿都在打颤。权杖在我手里震动,像是要自己飞出去。
我稳住手臂。
母亲的脸又出现了,但这次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赵无涯常说的话:“容器不需要意志,只需要承载。”
我猛地举起权杖,对着那张脸砸下去。
不是攻击,是测试。我要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影响投影。权杖穿过她的头,什么都没打中。但她笑了,笑得嘴角撕到耳根。
“你打不散我们的。”她说,“我们是你听过的所有低语,是你忘记的每一次呼吸,是你杀过的人,救不了的人,错过的人。”
我放下手臂。
她说得对。我确实打不散他们。这些不是实体,是集合意识。我能听见亡灵说话,现在他们终于能集体对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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