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他不在现实中。这只是个投影,是信息流构造出的形象。但我必须做点什么。不动手,我就要被那些记忆吞没了。七岁的哭声、十七岁的喘息、二十八岁的低语……它们都在叫我,叫我接受,叫我回归。
我不接受。
刀尖稳住。
我盯着他模糊的眼睛,说:“你没告诉我,谁杀了唐墨。”
赵无涯的影像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干扰。
“唐墨?”他轻笑一声,“他早就不是人了。他是第23号试药体,记忆清洗二十三次,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能逃。可他始终记得你。所以他成了最稳定的信号中继站。他的意识,现在就在你扳指里,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
我没有惊讶。
我已经猜到了。
唐墨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北极圈地下通道入口。他说他攒够了钱,要去建安全屋,全封闭,隔绝灵雾。他还给我看了设计图,说预留了我的床位。
可那里现在也是一个红点。
编号NO.300。
【时间烙印:未知】
【激活状态:预载中】
他没逃成。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他走。
我把左手缓缓放下,扳指仍贴着皮肤,血膜未干。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和我的心跳不同步,像是另一个生命体在体内苏醒。地球模型依旧悬浮,红点持续闪烁。每一个都在等待。
我重新看向NO.087。
七岁。
那个冬天,父亲带我去井口,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把我埋在那里?他知道我会死,所以提前带我去,算是一种告别?
还是说……
他也参与了?
我不去想。不能想。一旦动情,神志就会松动。亡灵低语会变成洪流,把我冲垮。我靠冷酷活到现在,现在更要冷下去。
我把手术刀插回腰间。
右手抬起,抹掉右眼流出的血。
视野清晰了一瞬。
然后,三百个红点同时亮起,比之前更刺眼。每一处都浮现出相同的标签格式:
“陈厌·时间烙印X岁|容器状态:待激活”
没有例外。
没有空白。
全是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染血的战术背心,破损的指虎,左手指间的扳指。这是我现在的样子。可在这个系统眼里,我只是三百个待命的容器之一。一个基因样本,一段可复制的生命轨迹。
我不是备份。
我是唯一活着的。
至少现在还是。
我把左手再次举起,扳指对准地球模型中央。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关闭它,也没有尝试删除任何数据。我只是看着。
看着每一个我死去的时间点。
看着他们被编号、被分类、被激活倒计时。
赵无涯的投影依然悬浮在上空,未消散。他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已经理解。
我没有看他。
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NO.246——二十八岁,我自己。
那个样本的状态是“预载中”。
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里死去,它就会立刻激活。
成为新的“我”。
我忽然明白“归者”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归来者。
是替代者。
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终结。是重启。
而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正是所有轮回的交汇点。
血又滴了一滴。
落在瓷砖上,溅起微小的弧线。
地球模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某个红点短暂放大,显示出经纬度坐标。非洲区,NO.112。
【时间烙印:十二岁】
【激活状态:休眠】
十二岁。那年我发高烧,昏迷三天。母亲说我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她请了个游方道士,在我家门口烧了七天符纸。我醒来后,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块黑玉碎片。
我一直以为是辟邪用的。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扳指的一部分。
他们在我十二岁第一次濒死时,就种下了烙印。
我闭眼三秒。
再睁开时,瞳孔缩成针尖。
我说:“我不是备份。”
声音比刚才更冷。
然后,我抬起右手,将染血的手术刀尖,缓缓指向赵无涯投影的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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