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滴。
声音没断,还是那个节奏,和雨砸在脸上的频率叠在一起。我躺在地上,七岁的手按着我的肩膀,七岁的膝盖压住我大腿外侧,七岁的脚踩在我胸口。他们没动,也没再笑,只是围成一圈,盯着我看。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耳朵,耳道里却听不见低语。扳指贴着拇指根,发烫,像烧红的铁环扣进皮肉。右眼下方那道疤裂开了,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混进雨水,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头顶的光变了。
不是雨夜那种灰黑色的天光,是冷白的,从正上方照下来。像是灯管,一排,六根,嵌在天花板里,嗡鸣着,轻微闪烁。我眨了下眼,视野抖了一下,眼前的克隆体们淡了,轮廓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他们的脚还在地上,可影子没了。空气里那股铁锈味退去,换成了消毒水,刺鼻,但熟悉。
我动不了。不是被压住,是身体不听使唤。想抬手,手指僵着;想转头,脖子像焊死在地面上。只有眼睛能动。我慢慢往上移视线,看见产科病房的门牌:307。市第三医院,旧楼,东侧走廊尽头。母亲生我的地方。墙上挂钟指着凌晨两点十七分,秒针走得慢,每一下都拖出残影。
病床在房间中央。金属支架,带轮子,床单是浅蓝色,洗得发白。母亲躺在上面,脸色灰黄,嘴唇干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粉色襁褓里,正在哭。声音不大,但持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卡在某个频率上。她的右手搭在婴儿背上,左手垂在床沿,指尖微微抽搐。她还活着,但快不行了。
角落站着一个人。
穿全封闭防护服,头盔带面罩,白色连体服,靴子套到大腿根。手里拿着记录仪,方形金属盒子,连着一根线,插进墙上的接口。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数据传输完成。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左手腕上露出一截皮肤——有道疤,横在桡骨位置,是我自己割的,三年前在殡仪馆后巷,用手术刀划的。为了确认痛感是否真实。
我喉咙发紧。
扳指突然震动,蓝纹从内侧浮起,顺着指纹爬向指节。眼前空气扭曲,像热浪蒸腾。一段影像投射出来:实验室,白墙,无菌台,父亲陈望川穿着白大褂,站在显微镜前。他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字迹清晰:“第364号失败。基因锚点不稳定,意识无法锚定现实维度。需更换载体——下次用亲生骨肉试。”
画面停在这里。
我盯着那个背影。防护服没有编号,没有单位标识,肩线平直,站姿标准,像是受过训练的科研人员。但他不该在这儿。母亲生产时,父亲已经死了。档案上写着,二十年前,实验室爆炸,尸骨无存。现在他站在这儿,背对我,记录着我出生的数据。
我不信。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影像还在播,重复那句话:“下次用亲生骨肉试。”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防护服都有轻微震颤,像是里面的人在呼吸。我盯着他后颈的位置,防护服和头盔连接处有一圈密封胶,边缘泛黄,老化了。突然,咔的一声,面罩出现裂痕。蛛网状,从中心扩散。第二声,更大,裂纹加深。第三声,整个面罩炸开,碎片落地,清脆一响。
里面没有父亲的脸。
是我的脸。
成年后的我,二十年后的模样。右眼下的伤疤更深,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慢慢划开。左耳戴着五个银环,比现在多两个。头发更短,几乎是秃的,头皮上有缝合线,纵横交错。他没戴手套,右手五指修长,指甲发黑,像是长期接触腐蚀性液体。他缓缓转身,动作很慢,关节发出摩擦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我转头看向产床。婴儿还在哭,但声音变了。不再是新生儿那种断续的啼叫,而是拉长的、低频的呜咽,像风穿过裂缝。然后,那声音开始上扬,变成笑。成年人的笑,低沉,压抑,带着回音。是我的声音。我在笑。
产床开始动。底部液压杆升起,床板倾斜,变成垂直。金属支架展开,电线从地下钻出,缠上床腿。原本柔软的床垫裂开,露出下面的金属框架,电极片从两侧弹出,对准心脏位置。襁褓里的“婴儿”被固定在椅背上,手脚被自动绑带锁住。它还在笑,嘴咧得太大,超出人类生理极限,嘴角撕裂,渗出血丝。
我终于明白。
我不是来见证出生的。我是来执行处决的。这张电椅不是为犯人准备的,是为容器准备的。每一个被激活的“我”,都要坐上去,接受电流冲击,把意识打碎,再重组。而那个未来的我,就是操作员。他每天都在这里,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找到完美的版本。
扳指越来越烫。血从指根渗出来,顺着虎口流进掌心。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像有东西在里面搏动,不是我的心,是另一个心跳。右眼伤疤裂得更深,血流入眼角,视野一半模糊,一半清晰。清晰的那一半,看见未来的我抬起手,指向电椅上的“婴儿”。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指示一个实验步骤,而不是处决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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