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白榆刚推开院门,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晒场中央围了一圈人,多是些半大孩子和年轻妇人,中间传来乌维兰爽朗的笑声和几句口音奇特的官话。
乌维兰一身火红裘衣,在阳光下明艳动人,手里抓着色彩斑斓的北狄骨饰、叮当作响的银铃和糖果,正挨个塞给围上来的孩子。
那笑声清脆,像一串滚落的玉珠,衬得她整个人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塞外画卷。
顾启明就立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背着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追随着她,时不时偏过头低语几句。
那份亲近毫不遮掩,仿佛周遭的打量和蹙起的眉头都不值一提。
人群里,有人好奇地打量,也有人暗藏警惕。
热闹底下,藏着不动声色的暗流涌动。
陆白榆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径直朝议事厅走去。
日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冷冷清清地,将那片喧嚣隔在了身后。
没过多久,宋月芹便寻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眉眼间笼着一层薄忧。
“阿榆。”她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点忧心忡忡,“方才四弟领着那位公主去了纺织坊。”
陆白榆从账册中抬起头来,“嗯?”
“他们拿走了郑秋华刚试织的那匹‘雪里金’。”宋月芹无奈地叹了口气,
“秋华说那是新花样,掺了金线和冰蚕丝,费了整月功夫才得了一匹。日光一照,暗纹流光,本是专为朔州城市场打的样,也是特意给你留的。”
陆白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这么高调?”
“谁说不是呢。”宋月芹在她对面坐下,“坊里有个要强的嫂子,当场就垮了脸,我好不容易才按住。”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四弟只轻飘飘一句‘公主瞧着新鲜,先拿去瞧瞧’,那位公主倒一点不见外,摸着料子眼都放了光,直接叫人包起来。这做派......高调得都不像启明素日的为人了。”
陆白榆垂眸,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一顿,墨迹慢慢晕开。
“没事。”她搁下笔,极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并无多少恼色,“一匹锦缎而已,她想要,给她便是。秋华嫂子那里,我稍后去说,让她重织一匹,用料从我份例里扣。”
宋月芹盯着她沉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岔开话头,
“还有个事......今儿都十六了,盐坊那边实在拖不得,我想着明儿就动身回去。”
“青石初五就去了,盐坊日常运转有他盯着,二嫂不必急这一时。”陆白榆抬眼看她,声音温和,“再待几日,等见到周大人平安归来,你见一面再走也不迟。”
听到“周大人”三个字,宋月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青石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我怕他镇不住场子。”
“怕什么。”陆白榆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冷峭,“有沈驹他们在,盐坊上下都是我们一手带起来的人,谁还敢反了天去不成?”
她目光清亮,直直看进宋月芹眼里,“二嫂,周大人音信全无,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悬着心。好歹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
宋月芹被她点破心事,脸上掠过一抹薄红,终究没再坚持,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送走宋月芹,陆白榆独自在议事厅坐着。
阳光穿过窗棂,细细的光柱里,尘埃浮浮沉沉。她眼神清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不知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她屈指在厚重的檀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是厉铮。
走路时他下盘依旧稳,脸上却透着几分苍白,眼底带着血丝和深藏的愧色。
“不知夫人唤我何事?”他抱拳行礼,脑袋低垂。
陆白榆没看他,手指停在桌沿,“把锻造工坊附近的暗哨,撤了。”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添茶倒水。
厉铮猛地抬头,眼中有愕然之色一闪而过,不赞同道:“夫人,锻造坊乃军屯重地,眼下这节骨眼......暗哨岂能轻撤?万一......”
“不妨事。”陆白榆打断他的话,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厉铮瞬间噤了声,“让你撤,你就撤。余下的事,我自有分寸。”
厉铮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抱拳答道:“属下遵命。”
陆白榆这才拉开抽屉,取出几支小巧的青瓷瓶,推到他面前。
“侯爷今早去了煤矿巡视,走前交代我给昨夜值守的兄弟。是我秘制的金疮药,药效比寻常货色强,外敷,忌水。”
厉铮看着那几瓶药,眼眶骤然一热,羞愧与感激堵在喉咙,“属下多谢侯爷,多谢夫人!”
“谢就不必了。”陆白榆声音淡淡,却透着点不容错辨的冷意,
“厉大人,侯爷和我把身家性命交托你们守卫,是信重。军屯能有今日的太平,不容易。安稳日子过久了,忘了刀口舔血的滋味,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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