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五,你立刻飞鸽传书顾九,让他动用所有眼线,不惜代价盯死海通船行的码头。”陆白榆沉思片刻,道,
“务必摸清这条船具体的出航日期、航线、护船镖师的人数、换班规律和镖头的习性。”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此外,给段晋舟去信,问他两件事。第一,骆家这条船,五皇子走的是什么名目?是私人进项,还是借了贡品的幌子?第二,五皇子近来可曾流露过,对哪几股海盗最为忌惮?”
顾长庚没有吭声,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陆白榆转向琼州海峡的方向,“再问赵砚,琼州海峡这一段,哪处水道最合适设伏?”
顾五抬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夫人,这个当口......动用赵段二人的线报,万一有个闪失,咱们的底可就全露了。”
舱内静了片刻。
海浪不紧不慢,拍着栈桥下的木桩。
“五皇子起意给他们说亲,未必是真疑,更多是拿捏人的惯常手段。”陆白榆声音淡淡,
“但这桩事,对咱们而言,是一场躲不开的阵前验兵。与其让他们在要紧关头出岔子,不如现在就派趟差事过去,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顾五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若是差事派过去,他们迟疑了,推托了,或是......”陆白榆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那咱们便趁早认栽。”顾长庚声音沉静,听不出喜怒,“早认,早断,早收拾残局......”
他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总比等我们深陷其中,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要好。”
顾五低下头,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掀帘,海风灌进来一瞬,旋即又被舱帘掩住。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海浪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拍打着船底。
顾长庚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沉默。
陆白榆并未看他,却好似读懂了他心中的想法。
“侯爷,人心变不变,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咱们能做的,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声音温柔,“不管多大的风浪,总归有我陪着你就是了。”
顾长庚垂眼,反手握住她,没有应声,力道却紧了几分。
。
夜色浓稠,灯油将尽。
段晋舟坐在窗边,指尖捻着刚从鸽腿上解下的薄纸卷。
分明还是春夜,纸角却很快被掌心的冷汗濡湿。
薄纸之上,字迹锋利如刃,只短短两行问询:
【骆船北行,所托何名?是私财往来,还是借贡物为掩?
近海群盗纵横,殿下近日,忌惮何人?】
段晋舟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远处,春风阁的灯笼明晃晃悬着,丝竹声被风撕扯,断断续续飘来。
近处,五皇子那座高耸的角楼如同蛰伏的巨兽,黑沉沉地压在低垂的夜幕下,连月光都避开了它。
他沉默片刻,将薄纸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纸张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撮灰。
灰烬很快被风卷走,散入无边黑暗。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灯火,分不清望向的是春风阁,还是那座沉默的府邸?
“咚,咚!”沉闷的更鼓声穿透夜色隐隐传来。
二更天了。
段晋舟起身,走到墙角的矮柜前,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青瓷酒壶。
拔掉软木塞,汾酒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浅盏,清亮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落在酒面上,晃出一片破碎的白光。
段晋舟盯着杯中的月光看了许久,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答案。
他想起去年中秋,有人千里迢迢捎来这坛酒,还有那句“珍重”,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
随后,手腕一翻,将那盏清澈的汾酒泼在了脚下的青砖地上。
酒渍缓缓洇开,他低头看着那滩湿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辨不清那是自嘲,还是诀别?
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骤然灌入,带着岭南春日特有的湿凉,激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栗粒。
远处,春风阁那盏灯笼依然固执地亮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点光,任由夜风吹乱鬓发。
良久,他关上窗,踱步回到桌边,研墨,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悬在砚台上方,笔尖饱蘸墨汁,却迟迟无法落下。
窗外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段晋舟终于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字,墨迹未干,他却猛地停住。
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字看了片刻,他一把抓起信纸揉成一团,掷在脚下。
重新铺纸,再次落笔。这一次笔走得快了些,墨迹淋漓,但写到一半,那支笔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了,又生生顿在空中。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未完成的字句,目光沉沉。 沉默良久,再次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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