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就是要逼他狗急跳墙。”顾长庚的眼神冷峻如刀锋,
“岭南的土司们本来就跟他面和心不和,只要三皇子敢抢粮,不用朝廷发兵,土司们自己就能把他撕了。新帝正好坐山观虎斗,连岭南都一并收了。”
陆白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撑不了多久,我们不能干看着。如果这时候有一批粮能送进梅岭,他至少还能支撑过这个冬天。”
“关口焊死,大队粮食插翅难进。梅岭三道雄关全落了闸,山间小路掘断设卡。海上也成了铁桶。”顾长庚的声音像在沙盘上推演,精准而冰冷,
“除非粮袋长了翅膀飞过南岭,否则一粒麦子也到不了三皇子手里。”
“我知道,所以这一趟,我亲自去。”陆白榆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岭南的关窍、暗哨、羊肠小道,我心里有数。轻装简行,比商队更隐秘。三皇子不缺银子,这笔买卖,他一定乐意同我做。”
“不行!”顾长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岭南如今就是一口滚沸的油锅!新帝的鹰犬、老三的残兵、趁火打劫的山匪......龙潭虎穴都算轻的!万一你陷在梅岭......”
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被生生哽了回去。
陆白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回望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争锋,没有退让,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沉静。
她每次下定决心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顾长庚像是被那眼神烫到,用力闭了闭眼,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声音也跟着哑了下去,
“阿榆,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你能耐。可刀箭无眼......”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半句,“我经不起万一。”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院门口传来一声苍老沉稳的咳嗽。
杜雁山拄着拐杖立在门槛外,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不知听了多久。
他踱进来,在石凳上坐定,目光如炬,“都甭争了。阿榆,凉州离不开你这根主心骨。岭南是虎口,你若有闪失,凉州这盘刚稳住的棋立马就得崩!”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石桌,“你三个舅父在粤西贩茶走马大半辈子,梅岭那些山民踩出来的羊肠鸟道,他们比守关的丘八还门儿清。大队粮食走不通,拆零了,蚂蚁搬家,总能找到些漏风的缝。新帝封的是明面上的官道、是显眼的海口,这地底下的暗流,他一时半刻,还斩不断根!”
陆白榆蹙眉,“外祖,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岭南风声鹤唳,新帝的刀子悬着,风险太大!舅父们......”
杜雁山抬手止住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阿榆,你记住。杜家是你母族,更是你的底气。若他们不能在此时替你分忧,不能在险处为你趟路,那这门亲,这族人脉,要来何用?”
老人慢悠悠地拈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浑浊的眼底精光内敛,
“不瞒你,外祖也有私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是他们身为舅父,身为杜家儿郎的本分。否则来日你功成,他们凭什么跟着你享这份尊荣?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杜家的儿郎不是窝囊废,让他们替你、也替自己挣个前程!”
陆白榆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突觉肩上一沉,顾长庚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肩头,朝她微微摇头。
那眼神里是无声的劝慰,也是了然。
她喉间微哽,最终咽下所有劝阻,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深深一揖,“我让周凛带锦衣卫好手亲自跑一趟,务必护舅父们周全。”
杜雁山捋着稀疏的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院角那棵被西北风沙磨砺得虬劲光亮的老枣树。
。
除夕夜,上京城。
积雪沉甸甸地压着琉璃瓦脊,檐下冰棱如刀。万家灯火在雪幕里晕成昏黄的暖斑。爆竹声忽远忽近,烟花炸裂的碎光泼在墨黑天穹上,将雪地映得忽明忽暗。
御书房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萧景泽指骨捏着青玉茶盏,目光落到那封岭南密报时,指尖在温润的盏沿轻轻一叩,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十日,他等得心焦如焚,连梦里都是梅岭冲天的火光。嘉奖韦氏的圣旨早已拟好,墨迹干透,只等“三皇子伏诛”五字落定,便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岭南。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急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挑开那被炭火烤得发软的火漆,抽出薄薄的信纸。
目光扫过“韦氏按兵不动,其余十五家土司互相推诿”一行字时,他周身血液像是瞬间凝成了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端茶盏,滚水泼在手背竟毫无知觉。
不是不烫,是那股从心底深处骤然翻涌上来的寒意,盖过了皮肉之痛。
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缓缓合上眼,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
殿内只剩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的噼啪轻响,那精心布下的杀局在脑中拆了又拼,拼了又拆,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天衣无缝的算计,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几,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是韦氏临阵反水?还是老三藏了不为人知的后手?
不对!
敲击声戛然而止。
萧景泽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乍现。
不是反水,也并非什么后手,而是有人把他的底牌,提前亮给了那些土司:三皇子头颅落地之日,便是朝廷屠刀架上尔等脖颈之时!
他长久地沉默着,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许久,才缓缓起身,未唤人,未提灯,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走进了漫天风雪。
永安宫的灯火,还亮着。 暖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专注的剪影,正低头做着针线。
柳烬雪有了两月身孕,身形尚未显怀,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指尖捏着一件石榴红的小儿肚兜,银针在烛光下曳出细碎流光,针脚细密如发。
脚步声踏雪而来,她手中银针微不可察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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