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鸾是被廊下的鸟鸣吵醒的。鎏金笼子里那只新贡的黄雀正啄着水盂,啁啾声碎碎的,混着殿外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帐顶的缠枝牡丹还沉在灰蒙蒙的暗影里,天光从绡纱帐外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青白。
凤鸾殿离皇帝的乾清宫,只隔一道窄窄的宫巷。
他说这样近些,她夜里若再梦魇,他能早些知道。
她没问他,若真担心,为何从来不留下来?
她掀开纱帐,趿着软底绣鞋踱到外殿。琉璃瓦上晨露未曦,映着初升的日光,碎钻般闪烁。
廊下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红艳艳地压着枝头,衬着朱红的廊柱,喧腾得仿佛在提前庆贺什么。
今日,确实是凤仪殿的好日子。皇上的赏赐,从卯时起就没断过,流水般抬进殿门。
鎏金点翠的凤冠流光溢彩,赤金镶珠的项圈宝光灼灼,蜀锦裁就的夏衣轻薄如云,御膳房特制的贵妃酥甜香四溢......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在殿前此起彼伏,每念一样,殿外候着的宫人便齐齐伏地,低呼一声“万岁”,声浪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殿内,沉水檀香在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腾。陆锦鸾斜倚在紫檀木的美人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支新得的东珠步摇。硕大的明珠在她腕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愈发衬得那双手莹白如玉。
“娘娘如今已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贴身宫女春桃跪在脚踏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陛下昨夜批折子批到快三更,今早天还没亮就让人把赏赐送来了,排场比永安宫那位刚晋德妃时大了不止一倍。”
柳烬雪这次也晋了妃位,旨意是跟着那批新人一起下来的,一句“柳氏柔嘉,晋德妃”轻轻巧巧夹在册文中段,甚至还比不上进宫没多久的两位新人。
柳烬雪也不恼,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可陆锦鸾知道,她从来不是靠位份活到今天的。
陆锦鸾慵懒地抬起眼帘,眸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春桃殷切的脸,最终落在自己搁在小腹的手上。隔着薄如蝉翼的夏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片平坦温热之地。
进宫两年有余,太医开的坐胎药她一碗不落地灌下去,新帝的恩宠也不算寡淡,可这肚子......偏生静悄悄的,像一潭死水。
赏赐再厚,排场再大,这无子的缺憾,便如一根尖刺,深埋心底,越扎越深,让眼前这泼天富贵都显得像镜中花、水中月。
皇贵妃又如何,终究不是皇后。
春桃见她神色淡了,忙又往前凑了凑,神秘道:“还有一事。奴婢今早听永安宫的小路子说漏嘴,昨儿永安宫那位晨起就传了太医,说是头沉体乏,怕不是......胎像不稳的征兆?”
柳烬雪的胎,已经八个多月了。若是个皇子.......
陆锦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边缘,转瞬便压下了所有念头,只淡淡道:“她怀着龙嗣,陛下看重些也是应该的。你待会儿去库房,把我那支百年老山参送过去,就说本宫祝她母子平安。”
春桃应了声“是”,正要退下,殿侧的角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穿青灰色小内侍服的人影猫着腰溜了进来,连通禀都顾不上,“噗通”一声跪在她脚边,额头抵着地面,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安插在凤仪宫的心腹。
陆锦鸾眉头一蹙,正要呵斥他不懂规矩,那内侍已经喘着气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打颤,“娘娘,出大事了!皇后娘娘昨夜连夜召了太医,今早天还没亮,陛下亲自赶过去了。奴才打探准了,皇后娘娘,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啪嗒”一声轻响。
陆锦鸾手上的东珠步摇终究是脱了手,掉在红丝绒锦盒里,流苏剧烈地晃动,细碎的珠光在她骤然收紧的指间明灭不定,将她半边脸颊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皇后有孕。
皇后死了一个嫡子,如今竟怀上了第二个。
陆锦鸾缓缓俯身,将那支步摇捡起来,仔仔细细放回红丝绒衬里。东珠陷进柔软的丝绒,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碎了。
春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青烟,丝丝缕缕缠绕在人心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锦鸾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皇后有孕,是国之大喜。。本宫......理当恭贺。春桃,去把本宫那串供在佛前开过光的伽楠香佛珠取来,给皇后娘娘送去,安胎祈福。”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串佛珠跟了本宫两年,沾了本宫两年的香火,最是......灵验,正好替皇后娘娘保胎安神。”
“是!”春桃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陆锦鸾一人。她独自僵坐在榻边,指尖深深掐进小腹的衣料里,仿佛要透过皮肉,掐死那个永远不来的希望。
窗外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泼天似的红,风一吹,落瓣滚过青石板,像撒了满地无人捡拾的喜钱。
满殿的金玉珠宝堆得琳琅满目,可这些,忽然都变得无比刺眼。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笑话,而她,就是那个站在戏台中央,最可笑的人。
。
永安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柳烬雪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她已有八个多月身孕,身形笨重,夜里翻身都艰难。近来越发睡不安稳,腰酸得厉害,脚踝也浮肿了,绣鞋得比往日大两指才穿得进去。
但眉眼间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温软,却为这份脆弱添了几分柔光。
太医院开了安胎的方子,她每日午后喝一碗,喝完了便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做针线。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棂,落在她膝头的绣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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