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缓步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牛皮帐帘。暮春的风裹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他深邃的目光越过脚下厮杀正酣的战场,越过远处层叠的黛色山峦,遥遥望向凉州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一轮攻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残阳如血,将整个潼关战场,连同遍地的尸骸和断刃,都涂抹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韩柏拄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斩马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尸山血海的城头一步步挪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全是凝固的血污。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鹰唳骤然划破战场的喧嚣。
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海东青,如同从九天之上坠落的一道闪电,稳稳地落在了中军大帐外那根高耸的旗杆顶端,一双锐利的金睛冷冷扫视着下方的人间炼狱。
顾长庚闻声大步走出帐外,抬起左臂。流云立刻振翅落下,轻盈地停在他的小臂上,收拢起如雪般洁白的羽翼。
他快速解下它腿上绑着的细小铜管,抽出里面的纸条。那熟悉的鬼画符字迹,还有右下角那枚小小的海棠印,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印记。
只一眼,他紧抿的唇角,便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像冰封河面下涌动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他眉眼间的肃杀。
韩柏正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血污,瞥见顾长庚嘴角那抹笑意,连忙凑了过来,一把抢过那封信飞快扫了一遍,咧嘴笑了,“侯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夫人会这么干?”
顾长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潼关城头那面在血色残阳中依旧猎猎招展、却已经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王”字大旗,望向城墙上那些被凉州军生生凿开的狰狞缺口。
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中映着暮春炽热的阳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无数烽火、生死相托的笃定。
“她从未辜负过我的信任。”
说罢,他转身看向不远处抱胸而立的男人身上,“周凛。”
周凛瞬间端正了身姿,“末将在。”
“你带五千轻骑,即刻回防凉州。不用进城,直插野狐岭,在赫连赫元正大营对面十里扎营。不要主动出击,把他的探路斥候全部吃掉,让他摸不清凉州到底有多少兵力在边境上。”顾长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北狄一旦陈兵,西戎不战自退。在此之前,野狐岭,不许后退半步。”
周凛抱拳,“末将领命。”
顾长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这次回去,不是替夫人打仗,是配合夫人。她让你怎么打,你就怎么打。”
周凛沉默点头,“末将省得。”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厩。五千轻骑早已整装待发,马蹄裹着布,在暮色里无声无息地集结。
周凛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收紧,回头望了一眼潼关城头那面残破的“王”字旗,然后轻夹马腹,带着五千轻骑消失在暮色里。
韩柏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随手将那把沉重的斩马刀往肩上一扛,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侯爷,末将方才确实急糊涂了。夫人向来是比咱们所有人都靠得住的。她说凉州没事,那凉州就铁定没事。”
顾长庚淡淡一笑,“知道就好。”
路过正默默检查弓弦的许敬亭身边时,他故意用刀柄撞了撞对方的手臂,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老许,你说说看,咱侯爷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少阴德,烧了多少高香,才能娶到夫人这样文武双全、貌若天仙的好媳妇儿?”
许敬亭头也没抬,只是将弓弦又紧了一扣,发出轻微的“嘣”声,算是回应。
韩柏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仿佛刚才的疲惫和焦躁都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扛着刀,迈开大步,再次朝着战火硝烟的城头走去,高大的背影在如血的残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长庚依旧伫立在帐前,对韩柏的调侃置若罔闻。
暮色四合,天边的火烧云一点点褪去了浓烈的色彩,变得暗淡下来。但顾长庚眼底映着的那抹光,却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戴了多年的檀木佛珠,眼底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全力攻城。凉州不会有事,我们也不能让凉州等太久。”
。
野狐岭的风灌进帐帘,把案上的烛火晃得明明灭灭。
赫连赫远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那颗被磨得发亮的狼牙。
骨力赤按住胸口率先开口,“明日拂晓攻城,我部愿为先锋。”
他眼中闪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凉州主力全在潼关,绵延几百里的防线,总有那么几处是糊弄鬼的。野狐岭这道隘口,挡不住我们。”
赫连赫远低头看着舆图。萧景泽的密使说得清楚,顾长庚带走了大半精锐,但钉在这些隘口上的,是那些跟着顾家父子啃了多年风沙的边军老兵。
密使说这些人不足为虑,赫连赫远不信。
但他相信:六万人守在数百里防线上,就是一道漏风的破墙,只要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没有攻不破的隘口。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数年前那场内乱让他元气大伤,兄弟相残,部族分裂。
他在王庭的穹庐里忍了数个寒冬,每次想挥师东进,每次都因为后院不稳而咬牙收回马刀。
他隐约知道有人在暗中搅局,但直到萧景泽的密使递来盟书,他才确认,当年那场内乱,就是顾长庚和那个叫陆白榆的女人一手策划的。
现在萧景泽亲手递给他一把刀,刀刃对准的是顾长庚——
那个让西戎人做了多少年噩梦的男人,那个被部落里的老人们称为“天煞”的镇北军统帅。
喜欢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请大家收藏:(m.38xs.com)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