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旁那点温情荡然无存,萧景泽死死捏着奏报,面沉如水。
柳烬雪正坐在摇篮旁,见状轻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前线有变?”
萧景泽没有答话,只将奏报往案上重重一摔。
奏折砸在案上,弹了一下,哗啦一声滑过桌面,险些带翻旁边的茶盏。
“废物!”他厉声吼道。
这一嗓子来得毫无征兆,摇篮里的婴儿猛地一抖,小嘴一瘪,“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一紧。
柳烬雪眸光微闪,连忙俯身将女儿从摇篮里轻轻抱起,揽进怀中柔声安抚。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囡囡乖,不怕......我们囡囡不怕啊......”
婴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去。柳烬雪将脸埋进女儿柔软的襁褓里,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没等人看清,便已平复如常。
萧景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强行按了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拟旨。赵秉义总督前线诸军,王慎为副。告诉赵秉义,拿下顾长庚的人头,朕在京中给他摆庆功宴,给他夫人封一品诰命,赐珠冠霞帔。”
赵秉义确实是头凶狠的恶狼,但畜牲就是畜牲,可以用,却不能不防。
让他总督前线,却不把兵权交给他。
王慎手里那十万兵马,就是拴在恶狼脖子上的一条铁链。
又两日后,御书房。冰鉴融化的水蜿蜒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萧景泽迅速拆开封蜡,密奏上的字迹与王慎的狂乱截然不同,写得极为工整:
【凉州叛军困守潼关,兵力不足六万,箭矢耗损过半,城防多处未修,粮道断绝,存粮不足半月。】
目光扫至最后一行,萧景泽瞳孔骤然一缩。
【臣观逆贼顾长庚登城督战,当众呕血,面若金纸。】
“好!”萧景泽眼中精光一闪,一掌拍在舆图上潼关的位置,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传旨礼部。”他大步走回龙案,斩钉截铁,“即刻备齐天子仪仗卤簿。朕,要御驾亲征。”
他提起那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朱笔,饱蘸浓墨,在明黄绢帛上挥毫落笔,字字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顾长庚,窃据凉州,祸乱西陲,荼毒生灵,罪不容诛!今朕亲秉六师,躬行天讨,以彰国法,以正朝纲。三军将士,戮力同心,荡寇擒魁,在此一举。钦此。】
殿外蝉鸣依旧聒噪,热浪翻涌,他却浑然不觉。
顾长庚失了凉州根基,困守孤城,粮尽援绝,被赵秉义和王慎夹在两军之间进退不得,已是瓮中之鳖。
他就不信,顾长庚还能翻出他的掌心!
他要亲自去收网,亲眼看着这个心腹大患跪伏在自己脚下,聆听他临死前的哀鸣。
要让这御驾亲征、平定西陲的赫赫武功,彪炳史册,成为他龙椅上最耀眼的功业,上告列祖列宗,下震宇内八荒。
。
七月初三,萧景泽的御驾抵达潼关城外。
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六匹白马拉着金辂车驶过官道,玄甲羽林军持戟开道,十二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沿途州县的官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浪从官道两侧一直传到大营辕门前。
赵秉义率部在辕门外迎驾。他单膝跪在队列最前方,甲胄未卸,身姿挺拔,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王慎跪在他身后半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这些时日,他麾下的十二万残军折损近三万,固若金汤的潼关一朝失守。
若非赵秉义及时领军合围,朝中缺少可用大将,皇帝还需留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这份战报送上去,他项上人头早已身首异处。
此刻跪在天子驾前,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个动作不妥就惹来圣怒。
萧景泽从金辂车上踏下来,明黄龙袍在日光下晃得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辕门前,环顾眼前这片连绵数十里的连营,望着营中旌旗如林、刀枪如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战后未散的焦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他却觉得这比任何龙涎香都更让人振奋。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慎身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王慎,潼关在你手里丢了,但朕不治你的罪。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明日总攻,你率部从南门压上,替朕把潼关的城门撞开。”
王慎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重重叩首,“末将万死不辞。”
萧景泽不再看他,这才将目光移向赵秉义,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赵将军,凉州城破,你是首功。朕说的话,从不食言。待你拿下顾长庚的人头,朕在京中给你摆庆功宴,给你夫人封一品诰命,赐珠冠霞帔。”
赵秉义低着头,眸光一闪,“凉州城破,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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