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妈妈,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紧接着,是素媛沙哑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回应,混着浓重的酒气:“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急什么?有什么可急的?”
爱是真的,温柔话语里埋藏的指令与事不关己也是真的。像线头死死拧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真情,哪段是操控。
“妈妈,为什么……”年少的晶缩在实验室角落,领口被攥得发皱,眼眶泛红却不敢落泪:“为什么你总是那样跟我说话?你说我是‘唯一的希望’,说我‘必须完成使命’的时候……我就感觉这里被捅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没有人类温热的心跳,却传来尖锐的钝痛:“没流血,但是就是感觉像被人捅了一刀,空落落的疼。”
素媛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温度,只有化不开的阴霾。
“这样啊……痛苦吗?”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晶愣住了。
素媛上前一步,蹲下身,双手用力捏住晶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晶的眼底:“从你诞生起,我的人生就陷入了不幸。你知道吗?”
晶被她的力道吓得浑身僵硬。耳边回响着素媛过往醉酒后的碎碎念。
“回答我!”素媛的声音陡然拔高。
晶的眼泪滚落,混合着模仿来的悲伤与真实的恐惧,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是容器,是工具,是脚镣。
素媛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疯狂,更有痛苦:“对,你绝对不能忘记。”
她抬手,指尖划过晶的脸颊,动作带着诡异的轻柔,话语却如冰锥:“我是被你这副脚镣束缚住的……我的人生就是因为你才跌入了谷底。”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实验台,背影决绝。“而你……”
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样子啊。”
晶抱住头,声音充满痛苦:“她看我时,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看她再也回不来的女儿?”
“她对我说的那些‘期待’,是希望我成为‘某个人’,还是仅仅需要我‘发挥某种功能’?我分不清……我学到的喜怒哀乐,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她希望我表现出来的?
“如果连我的念头,都可能只是她为了让我更‘稳定’而植入的程序……那我到底是什么?我……还有什么是‘真’的?”
泷白叹了口气。要是三月七在就好了,她应该会比我擅长这种局面。
直到晶的宣泄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上前拍了拍晶:“真假混在一起的时候,追问‘哪部分是真’可能没结果。不如问问自己,”
他看向她:“抛开所有‘她希望’、‘我应该’,‘成为学者’这个目标本身,现在还让你觉得……‘有意思’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观测室的门滑开,瓦尔特率先走进来,手杖点地,无形的引力场扫过,加强了房间的密封性。他快速看了看晶的状态,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
“将生命体工具化,是文明史上最顽固的傲慢之一。但工具的意义,由使用者定义,也由工具自身的‘性状’决定。一块顽铁可成杀器,亦可成护甲。你的‘性状’,远不止‘饵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学习都始于模仿。孩童模仿父母说话,学者模仿前人思考。关键在于,模仿之后,是否会内化、反思、产生属于自己的‘偏离’。你现在的痛苦和怀疑,正是‘偏离’的开始,是‘自我’在嘈杂指令中寻找频率的信号。”
“素媛女士无疑将你置于残酷的实验中。但已有数据表明,你的稳定性、学习能力、甚至对‘知识’本身展现出的趋向性,都超出了单纯‘工具’的设计范畴。这或许是她计划中的‘意外’,却是你存在的‘事实’。”
姬子跟着进来,带着医疗包和一个小保温瓶。她没多说什么,先蹲下身检查晶腿上固定夹板的情况,动作轻柔专业。然后递过保温瓶,“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她在晶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母亲……是一个很复杂的词。”姬子声音温和:“有的母亲给予无条件的爱,有的母亲的爱带着沉重的条件,有的母亲自己也在巨大的痛苦中,给不出健康的爱,甚至混淆了爱与控制。”
泷白点点头:“素媛女士显然属于后者。她的世界里,爱、愧疚、执念、责任、冷酷的命令……全都缠成了死结。她可能自己都解不开。”
“爱不应该让你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健康的关系,应该让你更清楚看到‘自己是谁’,而不是模糊成‘别人需要你成为谁’。”她看着晶:“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体验、去分辨。”
“现在,我们首先要活下去。然后,你可以有很多时间去验证,你对星空的兴趣,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亲自去看,去研究,看那份‘好奇’在脱离原有环境后是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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