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黎明，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打破。
慕容烬的主帅大帐内，空气灼热而凝重。他俯卧在榻，上身赤裸，精瘦的背脊绷成一道隐忍的弧线。不同于昨日的药浴，今日阿月准备的，是更加原始酷烈的方法。
她手中拿着一块薄如蝉翼，硝制过的羚羊皮，皮子内侧已经涂抹上一层深褐色、散发着辛辣气味的粘稠药泥。而韩青，正用铁钳从炭盆中夹起一块巴掌大小、烧得通体赤红、隐隐发亮的扁平石头——地心炎石。
“以此皮隔绝，药泥为引，炎石热力可透皮入脉，直驱寒毒根髓，强行激发阳气。”阿月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将涂抹好药泥的羚羊皮精准地覆在慕容烬背心“至阳穴”上。
慕容烬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他闭上眼，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来。”
韩青手腕稳定，将那块烧红的炎石，隔着薄薄的羚羊皮，稳稳地按压在“至阳穴”的位置！
“嗤——！”
一股混合着皮毛焦糊与草药蒸腾的怪异白汽瞬间升起！
慕容烬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至极限！他双手死死抓住榻沿，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巨大的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除了最初那声闷哼，再未泄出一丝声响，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瞬间湿透的鬓角，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煎熬。
隔着羚羊皮和药泥，高温依旧无情地渗透而下，灼烧着他的经络，冲击着那盘踞多年的冰寒堡垒。那感觉，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按在了冰冻的骨髓上，极热与极寒在他体内疯狂交锋、撕扯。
阿月紧盯着炎石与皮肤接触的位置，观察着药泥颜色的变化和慕容烬身体的反应。她必须精准控制时间和力度，轻了，药力不足，重了，可能直接灼伤经脉，造成永久损伤。
墨九如同凝固的阴影守在帐门，周身气息冰寒，仿佛与帐内的灼热形成了两个极端。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当阿月示意韩青移开炎石时，慕容烬背心处的羚羊皮已然焦黑卷曲，底下的皮肤一片灼目的赤红，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但那深褐色的药泥却仿佛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层干涸的痕迹。
“下一个穴位，筋缩。”阿月动作不停，迅速更换新的药皮，覆盖在下一个穴位上。
整个过程重复了七次，沿着督脉七大主穴，依次施为。
当最后一块炎石从“腰阳关”穴移开时，慕容烬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颜色暗沉、几乎凝成块状的淤血！那血块落在地上，竟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寒气，与周遭炽热的空气碰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阿月立刻上前，用银针快速刺入他几个穴位，稳住他翻腾的气血，然后又取出清凉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那一片片赤红灼伤的皮肤上。
慕容烬瘫在榻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面色灰败，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极度虚弱中，反而燃着两簇幽暗却执拗的火苗。
“……如何？”他声音破碎不堪，气息微弱。
阿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微蹙：“寒毒受激，躁动反扑，方才吐出的是沉积的寒淤。督脉……暂时被强行冲开了一丝缝隙。但你的身体损耗太大，至少需静卧三日，不能再动用内力，否则经脉崩裂，神仙难救。”
她看着他背上那一片片狰狞的赤红和灼痕，补充道：“至于……肾脉相关，此法虽作用于督脉，总督一身阳气，或能稍有裨益，但……莫要期望过高。”
慕容烬闭上眼，不再说话。每一次治疗，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用极致的痛苦换取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但他没有选择。
……
治疗结束，阿月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出大帐，迎面便撞见了等候在外、眉头紧锁的沈逸之。
“阿月！”沈逸之快步上前，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你……你还好吗？里面……”
“我没事。”阿月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他需要静养。”
沈逸之看着她疏离的态度，以及她药箱边缘沾染的一点暗红血渍，心中疑窦丛生，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阿月，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慕容烬他的伤……”
“沈大哥，”阿月打断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是巫医，只负责治病。病人的具体情况，不便对外人多言。若无事，我去看看慕容夫人了。”
说完，她不待沈逸之回应，便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沈逸之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拳头缓缓握紧。“外人”……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他知道阿月对他有心，可如今，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厚壁。而这厚壁，似乎与帐内那个男人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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