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忠海愣住了。他确实说过娄半城“懂技术”、“会经营”,但那是在私下场合,随口说的......
“我......我没有......”
“有没有,组织会调查清楚!”郑干部收起文件,最后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易忠海,你不仅自己是资本家的走狗,还企图在厂里建立自己的小王国!你拉拢徒弟,培植亲信,想当‘土皇帝’!这是典型的封建行帮思想,是工人阶级的叛徒!”
“我没有!!”易忠海终于崩溃了,嘶声喊道,“我一心为厂,带徒弟,搞技术,我......”
“让他认罪!”台下有人喊。
“低头认罪!”
“打倒易忠海!”
口号声此起彼伏。易忠海被两个年轻人按住肩膀,强行往下压。木牌的铁丝勒进脖子的皮肉里,渗出血丝。
他挣扎着,眼镜早就不在了,眯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从惊恐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李建国在窗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情很复杂。易忠海确实不是好人——这些年,这老东西没少算计他,没少用“道德”、“集体”的名义施压,没少想把他那套虚伪的价值观强加于人。
但看到一个人被这样当众羞辱,被这样踩进泥里,用真假难辨的罪名摧毁尊严......李建国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正义,这是群体的疯狂。
批斗会进入高潮。易忠海被要求“交代罪行”。他起初还试图辩解,但每说一句,就被口号声打断,被推搡,被呵斥。
渐渐地,他不再说话。任由人摆布。
有人拿来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圆锥形,足有两尺高,上面写着“牛鬼蛇神”。帽子扣在易忠海头上时,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台下响起哄笑声。
接着是“坐喷气式”——两个年轻人反扭他的胳膊,用力往后抬,迫使他的身体向前弯成九十度。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几分钟就让人汗如雨下。
易忠海的脸憋得紫红,汗水从额头滴落,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李建国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台下的人群。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刘海中站在前排,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偶尔跟着喊口号,声音特别大。这个二大爷,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闫富贵缩在人群中间,眼神躲闪,不敢看台上。但当别人喊口号时,他也跟着张嘴,只是没出声。三大爷在害怕,怕被牵连,也怕成为下一个。
贾张氏站在妇女堆里,咧着嘴笑,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唾沫星子乱飞。她在幸灾乐祸,这个老虔婆。
许大茂站在稍远的地方,皱着眉头,嘴里叼着烟,但没点着。他看看台上,又看看四周,眼神警惕。这个精明的放映员,在评估风险。
何雨水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想走,但不敢。这个善良的姑娘,被眼前的场面吓坏了。
还有厂里的其他人——有的一脸麻木,有的兴奋激动,有的惶恐不安。人性在集体狂热中扭曲变形,每个人都成了这场戏的一部分,无论自愿还是被迫。
批斗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易忠海几乎站不住了。高帽子歪在一边,木牌的铁丝深深勒进肉里,血把衣领染红了一片。他被押下台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作响。
“没想到易师傅还有这历史......”
“活该!让他平时摆架子!”
“嘘,小声点......”
李建国从库房出来时,天开始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他在回四合院的路上,看见易忠海一个人走在前面。没有押送的人——批斗结束了,他被允许回家,但明天还要去“学习班”。
背影佝偻着,脚步踉跄。没了眼镜,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两次差点摔倒。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那顶纸糊的高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但脖子上的木牌还挂着,随着步伐一下下晃动。
李建国放慢脚步,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易忠海的末日到了。不是肉体的消灭,是社会的死亡。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八级工、一大爷,而是“资本家走狗”、“反动权威”。人们会避开他,唾弃他,子女会与他划清界限。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残酷——一夜之间,天堂地狱。
回到四合院时,易忠海家门口围了几个人。是街道的干部,正在贴封条——他家被查抄了。
易忠海呆呆地站在雨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搬出箱柜,翻检物品。一大妈在旁边哭,被一个女干部拉着。
“老易啊,你就好好交代问题......”街道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把和娄半城的关系说清楚,把收受的好处退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易忠海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家被一点点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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