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转到坤宁宫窗棱上时，周皇后正亲手给窗台上的茉莉浇水。青瓷水壶里的水刚洒出半盏，殿外突然传来宫女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哭腔的“娘娘”二字撞进耳中，让她手一抖，水珠溅在素色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慌什么？”周皇后放下水壶，指尖还沾着茉莉叶上的露水，语气尽量平和，可握着帕子的手已悄悄收紧。她知道，这个时辰宫女如此失态，定是出了大事——昨夜陛下在御书房留了宿，今早下朝后却没按惯例来坤宁宫用早膳，反而让太监传了口谕，说要去承乾宫。
“娘娘，是……是嘉定伯那边的事。”宫女扑通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外面都传，陛下下旨削了嘉定伯的爵位，还罚没了一半家产，连……连表少爷周良，都被判了斩立决，首级要传示漕运沿线呢！”
“哐当”一声，周皇后身后的青瓷水壶摔在地上，碎片和水溅了一地。她猛地转身，脸色白得像殿外的榆叶梅瓣，声音发颤：“你说什么？良儿他……斩立决？”
周良是她亲侄子，去年还跟着周奎来宫里给她请安，捧着江南新采的碧螺春，一口一个“姑母”叫得亲热。虽说她也知道这侄子在漕运上有些小动作，可怎么也想不到，陛下会下这么重的手——那是斩立决啊，连求情的机会都不给。更别说父亲周奎，虽说贪财吝啬，可终究是她的生父，是大明的嘉定伯，陛下就这么一点情面都不留？况且这周良是亲兄长的孩子，毕竟嫁入王府之前，继母每每苛责时都是兄长袒护，可惜兄长早欧只留此独苗。
“娘娘，是真的。”宫女哭得更凶了，“御膳房的小太监都看见了，嘉定伯被侍卫押着出府时，还在喊陛下饶命，可……可侍卫根本不理他。”
周皇后踉跄着扶住窗边的红木桌，指尖抠进木纹里。她想起三个月前，父亲进宫求她向陛下求情，说周良在漕运上“只是收了点薄礼，不算大错”，还塞给她一对羊脂玉镯，让她转交给陛下。当时她虽觉得不妥，却还是念及亲情，在枕边跟陛下提了一句，可陛下只淡淡说了句“皇后管好后宫便是，朝堂事不必多问”，她便没再敢多言。如今想来，陛下那时怕是早就动了心思，只是没说破罢了。
“陛下呢？”周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还在承乾宫？”
“是，田娘娘陪着呢。”宫女小声说。
周皇后点了点头，慢慢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石青色宫装，发髻上只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她是大明的皇后，是陛下的妻，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哭哭啼啼——父亲有错，侄子有错，陛下秉公处置，本就无可厚非。可那是她的亲人啊，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牵挂，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她心里怎么能不疼？
“给我梳妆。”周皇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陛下今晚总要回来的，我得等着他。”
宫女连忙起身，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她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偶尔扯到打结的地方，周皇后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出声。她想起刚嫁给崇祯时，陛下还是信王，那时他待她极好，会陪她看院子里的花，会听她讲江南的趣事。可自从登基后，陛下就越来越忙，越来越严肃，眼里只有朝堂，只有江山。她知道陛下难，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可她也难啊——一边是丈夫，一边是亲人，她夹在中间，连哭都不敢放声。
傍晚时分，崇祯终于回了坤宁宫。他刚进门，就看到周皇后站在殿门口迎接，身上还是早上那套石青色宫装，只是眼眶有些红。
“陛下回来了。”周皇后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崇祯点了点头，走进殿内，看着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水壶碎片，又看了看周皇后苍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周皇后肯定已经知道了周奎的事，只是没说破。
“凤儿，”崇祯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喝，“周奎的事，你都知道了？”
周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跪下：“臣妾知道。家父纵容亲属贪腐，延误漕运，罪该万死。陛下秉公处置，是为大明江山，臣妾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只是良儿还年轻，能不能求陛下……饶他一命？哪怕贬为庶民，流放边疆也好啊。”
崇祯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他伸手想扶她起来，可转念一想，又收回了手：“凤儿，朕知道你心疼。可周良延误的是军粮，京营的士兵等着粮食救命，他却沿途勒索，耽误了粮期，还让粮食发霉。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震慑百官！”
“可他是臣妾的亲侄子啊！”周皇后哭出声，“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可否留他一命！”
崇祯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朕是大明的皇帝，不是你周家的女婿！朕要是因为你而徇私，那朝堂上的百官会怎么看？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以后谁还会把朕的旨意放在眼里？”他站起身，语气严厉，“你起来吧，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你是大明的皇后，要顾全大局，别再提求情的话了。”
周皇后看着崇祯决绝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陛下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疼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慢慢站起身，看着崇祯的背影，轻声说：“陛下，臣妾知道了。只是臣妾……想回娘家看看父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崇祯向外迈的步子停了下来却并未回头，沉默了片刻，说：“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只是记住，别再替他求情，也别让外人看到你失态。记助，你是大明母仪天下的皇后！”
周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的，仿佛不只是几步的距离，还有江山与亲情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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