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味，却驱不散崇祯皇帝眉宇间的沉郁。他捏着温体仁呈上来的奏折，指腹反复摩挲着“蒙古三部恳请联姻”那行字，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些许，像极了草原部落摇摆不定的心思。
“温卿这‘拖’字，用得比朕想的还要周全。”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时，落在温体仁身上，多了几分赞许，“你且说说，为何要在‘国体’‘战功’上做文章？”
温体仁躬身垂首，袍角在金砖地面上扫过，语气恭敬却条理分明：“陛下，蒙古部落素来唯利是图，非有忠义之心。林丹汗早年与我朝定互市之约，转头便私通后金；科尔沁部更甚，姑侄二人嫁与皇太极十余年，得了后金的草场、牛羊，如今见盛京被袭、后金势弱，便想攀附我朝——这般反复之辈，若轻易许了联姻，岂不是让宗室女子受辱，更让天下人笑我大明无识人之明？”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崇祯的神色，继续说道：“臣用‘联姻需议国体’拖延，是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宗室婚嫁非儿戏，需按规制来；提‘待立战功再议’，是逼他们拿出诚意——若真愿为我朝效力，便该袭扰后金后方，断其粮草；若只是虚与委蛇，这婚约自然成不了。如此一来，既暂稳了蒙古人的心，不让他们彻底倒向后金，又能借他们的手耗损后金实力，我朝坐收渔利，实为万全之策。”
崇祯微微颔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雪粒扑进来，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瞬间融化成水珠。他望着庭院里被雪压弯的松柏，目光飘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草原，是后金的地盘，也是大明边防的隐患。
“联姻本就是幌子。”崇祯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朕岂会将宗室女子，嫁给那些见利忘义的草原部落？她们是皇家血脉，却也是这乱世里的棋子——有用时，便拿出来做筹码；无用时，便只能任人摆布。可即便是棋子，也不能落在不值得的人手里。”
他转过身，指了指御案上另一封密报：“你看这兵部送来的消息，科尔沁部上个月刚从朕这里领了八百石粮食，转头就给皇太极送了五百匹战马——一边吃着大明的粮，一边给后金当补给，这般两面三刀，朕若真许了婚约，岂不是养虎为患？”
温体仁连忙应和：“陛下洞察秋毫。臣已传令山海关守将，给蒙古三部的粮草绸缎分三批拨付，每一批都要他们‘献后金首级五十颗’为凭。若拿不出，便以‘未践盟约’为由停供。他们要么真与后金为敌，拼出些战功；要么因拿不出凭证断了补给，只能乖乖依附我朝——无论哪种结果，都对我大明有利。”
崇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依议”二字，朱砂红得刺眼：“就按你说的办。告诉蒙古三部的使者，朕念他们有‘归顺之心’，暂允结盟，但联姻之事，需等他们‘破后金一寨、斩敌三百’后再议。若真有本事，朕不吝赏赐；若只是想空手套白狼，朕也有的是手段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话音刚落，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进来，膝盖在金砖上一跪，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山海关急报！蒙古三部收到第一批粮草后，不仅没袭扰后金，反而派使者去盛京向皇太极表忠心，说‘联明只为探听虚实，绝无二心’！”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银霜炭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温体仁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请罪，却见崇祯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朕早料到他们会如此。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狼，哪边肉多就往哪边跑，哪有什么忠心可言？”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接过急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御案上：“传朕旨意，让温卿即刻告知蒙古使者，‘三日之内，若见不到后金首级，便收回所有粮草绸缎，断绝盟约’——朕倒要看看，他们是选后金的战马，还是选朕的粮食。”
王承恩领旨退下后，崇祯重新拿起那份蒙古三部的联名信，上面“愿以黄金家族血脉为誓，世代归顺大明”的字句，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讽刺。他冷笑一声，将信扔回御案：“黄金家族？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幌子。林丹汗想复大元荣光，科尔沁部想左右逢源，可他们忘了，在朕的棋盘上，他们都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温体仁见崇祯神色平静，试探着问道：“陛下，那我朝与蒙古部落的盟约，还要继续吗？”
“为何不继续？”崇祯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朕要的，从来不是与蒙古人的真心盟约，而是让他们与后金互相牵制，为朕争取时间——整顿边防、充盈国库、训练新军，哪一件不要时间？等朕兵强马壮之日，无论是后金的努尔哈赤、皇太极，还是这些反复无常的蒙古部落，都得听朕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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