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东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搪瓷缸里,浓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猎人在等待猎物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孙福贵的心上。
“我……我说……”终于,孙福贵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我全说……只要别枪毙我……”
“说。”易瑞东拿起钢笔,摊开笔录纸。
“是周振国……都是他牵的线。”
孙福贵语无伦次,但求生欲让他拼命组织语言,“他认识工业局物资处的王副处长,王处长手里有‘指标’……一些紧俏物资的调拨指标,用废品价就能批出来……”
“哪些物资?”
“有特种钢、铜线、轴承,还有……还有一批苏联来的精密仪表,说是‘淘汰品’,其实都是新的。”孙福贵喘着粗气,“周振国让我在仓库做两本账,一本真的,一本假的。假账上的‘损耗’‘报废’,就是出库的货。”
“账本在哪?”
“在我家……卧室床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底下有个铁盒子。”
易瑞东对门口的小刘使了个眼色。小刘会意,立刻带人去取。
“继续说。王副处长怎么分成?”
“三七开。王处长拿三成,周振国拿四成,我……我和老钱分剩下的三成。”孙福贵哭了出来,“我不敢不干啊!王处长说,不干就让我滚蛋,还要查我以前的老账……”
“你们通过什么渠道出货?”
“通县永顺合作社是明面上的,还有一些……一些私人厂子,在河北、天津。货从码头走,有船,船老大是王处长的人。”
孙福贵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说,“易科长,我有证据!周振国有个小本子,记着所有交易的日期、数量、经手人,还有分钱记录!他出事前,把本子给了我,让我保管,说万一他出事,就拿这个保命!”
“本子在哪?!”易瑞东身体前倾。
“在……在我老婆娘家,通县宋庄,她陪嫁的梳妆台夹层里。”
易瑞东立刻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打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喂,老陈吗?立刻派人去通县宋庄,孙福贵岳母家,找一个梳妆台,里面有周振国的账本。对,要快!”
挂上电话,他走回审讯室。孙福贵像被抽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了。
“孙福贵,”易瑞东看着他,“你还知道什么,一次性说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还、还有……”孙福贵眼神空洞,“王处长上面……可能还有人。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说‘京城水深,咱们这点小鱼小虾,不过是给人跑腿的’。我问是谁,他就不说了,只让我别多问。”
易瑞东心里一沉。果然,这潭水比想象的还深。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刘回来了,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沓沓票据、收条。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时间、物资、数量、金额、经手人,一目了然。
几乎同时,老陈的电话也来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瑞东!找到了!周振国的本子,记了整整三年,从五一年到去年!涉及金额……我粗略算了一下,超过十万!”
十万!在五十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易瑞东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紧。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穿透云层,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边。街上开始有了人声,送奶工的三轮车“叮铃铃”驶过,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平凡,宁静。
可这宁静之下,有多少蛀虫正在啃噬它的根基?
“老陈,”他对着话筒说,“把所有材料封存,我马上向李局汇报。你继续审孙福贵,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出来。”
“明白!”
上午八点,市公安局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李铁山、市局经保处处长、还有几位易瑞东不认识的领导坐在长桌一侧,神情凝重。易瑞东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两本账册和周振国的黑皮本。
“……综上,”易瑞东汇报完毕,合上卷宗,“本案已查明涉案人员八人,其中国企干部五人,涉及盗卖国家统配物资价值初步估算超过十万元,赃款大部分尚未追回。且有证据表明,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公职人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
良久,坐在中间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市局分管经保工作的副局长,姓方。他拿起周振国的那个本子,翻了几页,又放下。
“这个本子……”他看向易瑞东,“你看过内容了?”
“看了一部分。”易瑞东实话实说,“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细看。但里面记载的交易,与孙福贵、钱守义等人的口供基本吻合。”
“涉及工业局王副处长的部分,有多少?”
“有七笔交易明确提到了王副处长签字或授意。另外,本子里用了很多代号,比如‘老K’‘码头张’等,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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