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易瑞东摇头,“存款人可以辩称是亲戚借款,茶馆见面可以说是工作交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刘建国收钱时的目击证人,或者,他指示王振山违规审批的直接证据。”
他沉思片刻,道:“两个方向。第一,继续深挖刘建国的经济问题,特别是他西山那个表亲,还有他儿子的婚事花费。第二,对王振山再次提审,重点问清他每次给刘建国‘上供’前,是否有过明确请示或暗示,刘建国是否有过什么‘表示’。”
第五天,深夜。
对王振山的突击审讯再次开始。这一次,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部分外围证据面前,王振山的防线进一步松动。
“……第一次送钱前,我确实跟刘主任提过。”王振山低着头,声音嘶哑,“我说红星厂那边有点‘心意’,感谢领导关照。刘主任当时在看书,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老王啊,做事要讲究,别留尾巴。’我……我就明白了。”
“后来几次呢?”
“后来就默契了。每次有事要求他,或者分钱的时候,我就让柯文礼去送。他从来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但送了,事就能办。”
“他有没有退回过,或者表示过不要?”
“……没有。”
“他有没有通过你,或者其他人,给下面递过话,办过什么事?”
王振山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说:“有……他小儿子去年想进市里的重点中学,分数差一点。他……他让我找教育局的一个关系,打了个招呼。这事,我没敢记在任何地方。”
“那个关系叫什么?在教育局什么职位?”
“叫李为民,教育局中教科的……”
走出审讯室,易瑞东心情沉重。刘建国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一个深谙官场规则,善于隐蔽自己,通过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和暗示来操控牟利,同时用“讲究”“不留尾巴”来保护自己的“聪明人”。
这种“聪明”,比明目张胆的贪婪更可怕,也更难查。
第七天,西山。
老陈和老王扮作收购山货的贩子,接近了刘建国的表亲——刘老栓。这个干瘦的老头,起初戒备心很强。但老陈是河北人,一口家乡话拉近了距离,又递上两盒好烟,老头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那个大侄子,是出息了,在城里当大官哩!”刘老栓吸着烟,满脸红光,“逢年过节都让人捎东西来,钱,粮食,还有这收音机!你看,上海牌的,金贵着呢!”
“您这侄子真孝顺,叫啥名啊?在城里干啥大官?”老陈顺着话问。
“叫建国,刘建国!好像在什么……计划委员会?对,计划委员会,当主任哩!”
“哟,那可是大领导!他对您可真不错,这得花不少钱吧?”
“那是!”刘老栓得意道,“去年我房子漏雨,他二话不说,让人送了三百块钱来,让我翻修!三百块啊!我种一年地也挣不来!”
三百块……易瑞东看着老陈带回来的记录,眉头紧锁。刘建国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五,他哪来这么多“闲钱”接济远房穷亲戚?
第十天,晚上碰头会。
所有线索摊在桌上,像一幅逐渐拼凑完整的拼图。
经济上:妻子秘密账户的异常存款;接济表亲的大额现金;儿子婚事的超标陪嫁。
职权上:违规审批导致国家物资流失;为儿子入学打招呼。
人事上:与案件关键人物柯文礼的上级吴启明秘密会面。
以及,王振山供述中,那些充满暗示的对话。
证据链正在形成,但仍然缺乏那“临门一脚”——刘建国直接收受现金的目击证据,或者他明确指示犯罪的书面或录音证据。
“科长,要不要对吴启明采取措施?”小刘问。
“不急。”易瑞东摇头,“动吴启明,很可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要的,是刘建国直接涉案的铁证。”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兵马司胡同十七号,就在那个方向。那扇朱漆大门后,那个看似清廉简朴的副主任,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书房里批阅文件,还是在暗自庆幸自己手段高明?
“明天,”易瑞东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刘副主任。”
“科长,您去?这太冒险了!没有合适理由,他那种人精,肯定会起疑!”
“理由,我已经想好了。”易瑞东拿起一份文件——是红星轧钢厂请求协助完善物资管理制度的报告,“我去汇报工作,请教领导。顺便……看看他家的‘风水’。”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到易瑞东不容置疑的眼神,都点了点头。
第十一天,上午九点,市计委大楼。
易瑞东穿着笔挺的警服,提着公文包,走进这座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他向前台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很快,秘书将他引到了三楼东侧的副主任办公室。
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露出温和而标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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