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研究院的追踪研究项目,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高晋的预期。首次工作坊后,“韧性”与“内核-界面”的讨论并未局限于研究团队内部,而是通过参与者的网络,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
滨州试点办将“内核-界面”框架写进了新一期的《基层创新动态》,发往全市各试点单位。西南数字乡村的年轻书记在一次全省乡村振兴座谈会上,分享了“守住人情事理内核,用好数字技术界面”的体会,引起了邻县同行的浓厚兴趣。华芯的战略总监在与海外合作伙伴的交流中,也开始有意识地使用“技术安全内核”与“开放协作界面”的表述来解释公司的战略定位。
高晋的文章《制度韧性的双重结构:内核坚守与界面调试》在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政策研究期刊上发表后,被多个内部渠道转载。他接到了几个来自不同领域、正在进行改革探索部门的咨询电话或邀约,希望他能去交流或提供一些“诊断性”建议。他谨慎地选择了一两个,更多的是将问题带回追踪研究的工作坊,作为大家共同探讨的素材。
他发现,随着讨论的深入,实践者们提出的问题也愈发尖锐和具体。在第二次工作坊上,焦点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高晋上次留下的问题:“当‘内核’本身面临争议,或者需要演化时,韧性又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发言最为激烈的是来自老工业城市“工匠复兴”社群的发起人,一位名叫赵振国的退休八级钳工。他的社群最初以复兴传统精密加工技艺和“工匠精神”为核心,吸引了众多老师傅和部分有志青年。但随着发展,社群内部产生了分歧:一部分老师傅坚持认为,所谓“工匠精神”内核,就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手上硬功夫”,所有活动都应围绕技艺切磋、标准传承展开;而另一部分较年轻的成员则认为,在智能制造时代,“工匠精神”应该延伸,包含“运用数字化工具解决复杂问题的创新智慧”,社群应该开放拥抱CAD/CAM、3D打印甚至基础编程。
“现在两边争得厉害,”赵师傅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老师傅觉得年轻人搞那些电脑画图是花架子,丢了根本;年轻人觉得老师傅固步自封,手艺再好也只是‘遗产’,不是‘活路’。都说要守‘内核’,可‘内核’到底是什么?该听谁的?内核能不能变?”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工作坊的讨论池中,激起了所有参与者的深思。其他案例的代表也纷纷点头,表示遇到过或预见到类似困境。滨州的代表提到,随着试点深入,对“公平激励”的理解也在细化——是绝对的结果平均?还是承认差异的按劳/按效分配?这直接影响到具体规则的设计。高校的代表则坦言,随着交叉研究的类型越来越多,“真创新”的判断标准本身就在不断被挑战和重新定义。
高晋意识到,他们触碰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韧性不仅体现在应对外部挑战、调试连接界面的能力上,更体现在面对内部认知分歧、核心价值需要澄清或演化时的包容性、反思性和达成新平衡的能力。
“这或许正是韧性生长的关键节点,”高晋引导着讨论,“当实践从‘求生’阶段进入‘发展’阶段,最初的共识可能不够用了。韧性强的实践,应该能容纳这种关于‘内核’的正当争论,并发展出解决这种争论的‘元规则’或‘进化机制’。”
陈宇联合体的代表若有所思:“我们那份有否决权的合作协议,其实也算是一种‘元规则’——它规定了涉及文化和伦理的核心事务必须由我们同意,这等于锁定了部分最不容置疑的‘内核’。但同时,协议也留下了商业运营、产品线拓展等可以灵活调试的‘界面’空间。不过,赵师傅这个问题更复杂,他们分歧的恰恰是‘什么是最核心的内核’。”
华芯的战略总监接话:“有点像我们技术路线讨论中的‘架构’与‘实现’。架构定义了系统的核心模块和连接关系(类似内核),不能轻易变;但具体模块的技术实现(类似界面)可以迭代升级。但当外部环境剧变,可能连架构都需要调整时,就需要一个更顶层的‘架构委员会’和明确的架构演化流程。”
这个技术领域的比喻让大家颇受启发。工作坊逐渐形成一个初步的共识:增强实践在深层认知上的韧性,可能需要几个层次的构建:
1. 内核的层次化:将价值内核区分为“不容动摇的基石”(如联合体的文化伦理底线、华芯的技术安全根本)和“可以讨论演化的核心原则”(如对“工匠精神”、“公平”、“创新”的具体时代诠释)。
2. 争论的规则化:为关于核心原则的争论建立公开、理性的讨论平台和决策程序,比如定期的战略务虚会、邀请外部专家参与的咨询委员会、基于证据的试点比较等,避免分歧陷入情绪化或权力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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