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净化之水在夜璃掌心停留了三息,然后沿着她苍白的皮肤滑落,坠回泉中。
涟漪荡开,清澈与混沌的边界微微颤抖,仿佛一个呼吸。
夜璃猛地抬头,眼中紫光如被拨开的云雾,透出柳月从未见过的锐利:“跟我来。”她不等回应,已经转身跃向深渊的另一侧,“如果你剩下的力量真如你所说,那么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在混沌重新凝聚之前,在圣泉的记忆还残留着‘纯净’这个概念的时候。”
柳月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体内源初之光如风中残烛,刚才的净化已耗去七成。但夜璃的身影在混沌气流中破碎又重组,那决绝的姿态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无法拒绝——那是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眼神,明知浮木可能承载不了重量,却依然会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抓住。
她跟随夜璃穿越一片倒悬的钟乳石林,那些石笋表面爬满脉动的混沌脉络,像巨大的黑色血管。路径向下,空气越来越沉重,混沌的低语逐渐汇聚成可以辨识的碎片:
“……痛苦……”
“……救救孩子……”
“……神明抛弃了我们……”
夜璃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但她额间的尖角在微微发光,那是魔族抵御混沌侵蚀的本能反应。柳月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暗纹比刚才更加活跃,像饥饿的虫子沿着血管爬行。
“这些声音是?”
“圣泉的残响。”夜璃简短回答,“被污染的不只是水,还有记忆。所有曾在此祈求、治愈、诞生的生命,他们的喜悦与悲伤都沉在泉底,现在都变成了混沌的养料。”
她突然停下。
前方没有路——或者说,路被一堵“活着的墙”挡住了。
那不是岩石,而是数十个、或许数百个魔族躯体交融而成的壁垒。他们显然已完全侵蚀,身体扭曲纠缠,皮肤石化成同一种暗紫色的角质,但所有人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壁垒中央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那些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宁静,仿佛自愿化作了门扉。
“最后的守卫。”夜璃的声音很轻,“族中最强大的战士们,在完全侵蚀前自愿来到这里,用最后的神智将自己固定在通道入口。他们相信,如果有一天净化真的到来,他们的牺牲会成为屏障,阻止混沌追击。”
她伸手触碰其中一张脸。那是个男性魔族,额角断裂了一半,但面容依然刚毅。
“雷烬叔叔,”夜璃说,“我小时候,他教我剑术。他说魔族不该永远活在黑暗中。”
那张石化的脸毫无反应。
柳月感到喉咙发紧。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牺牲,但这样沉默的、集体性的、以自身身体化为建筑材料的牺牲……
夜璃已经弯腰进入洞口。柳月跟随。
通道很短,三步之后,豁然开朗。
然后,柳月看见了圣泉的真实面貌。
她本以为会是一个更大的、更污浊的水潭,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想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高近百米,宽阔如广场。穹顶本身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那是未被完全污染的古老灵脉,像垂死的星辰还在坚持闪烁。而圣泉,并非一潭死水,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中央是主泉眼,直径约十米,不断涌出紫黑色的混沌液,但围绕着它,有十几条水道蜿蜒延伸,连接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副泉池。有些池子已经彻底漆黑,有些还残存着些许透明度,像垂死者的眼睛。
而真正让柳月呼吸停滞的,是泉水边的人群。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数百个魔族。
他们聚集在那些尚未完全污染的副泉池边,用简陋的容器舀起勉强可用的水,小心地喂养怀中的幼儿,或清洗身上侵蚀最严重的伤口。柳月看见一个母亲撩起衣襟哺乳,婴儿的小手抓着她胸前蔓延的暗纹;看见一个老者用石片刮去腿上已经石化的皮肤,露出下面流着紫血的新肉;看见几个孩子——真正的孩子,额间的小角还是柔软的嫩芽状——围着一个几乎全石化的女性,低声唱着走调的歌谣。
他们没有绝望的哭泣,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实质化的疲惫,和一种柳月无法理解的坚韧:明知自己在缓慢死去,却依然进行着日常的、微小的生存仪式。
夜璃的出现引起了注意。
靠近入口的几个魔族抬起头。他们眼中的警惕在看见夜璃时稍有放松,但在看见柳月——看见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源初之光——时,瞬间变成了敌意和恐惧。
“人类!”一个只有半边脸还算完好的男性战士猛然站起,手中凝聚出一把混沌长矛,“夜璃大人,你带了什么——”
“她能净化圣泉。”
夜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穹顶中清晰传开。
所有动作停止了。
舀水的手停在半空。刮皮肤的石片静止。孩子们的歌声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聚焦在柳月身上。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敌意,但更多是一种不敢升起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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