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天空下,柳月的脚步停在最后一道石阶前。
前方,是一座半坍塌的巨门。门楣上雕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笔画像是活的,在视线中缓缓扭曲、纠缠,又倏忽散开。透过门缝,她能看见里面幽暗的空间,以及——无数悬浮的、若隐若现的丝线。
“因果魔神殿。”
她低声念出脑海中突然浮现的名字。这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位魔神的道场,甚至在师尊留下的典籍中,也从未有过记载。但此刻,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些丝线时,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悸动——那是命运被触碰的感觉。
身后的石阶在消退。
来路正在被虚无吞噬。
“没有退路了。”
柳月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
刹那间,天地倒转。
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某个巨大的旋涡,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有她熟悉的,更多的却是陌生。她看见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啼哭,看见少女跪在雪地里接受册封,看见自己第一次握剑,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站在山巅遥望无尽虚空……
这些都是她的记忆。
但又不止是她的记忆。
在那些画面之外,还有更多模糊的影子。有的与她擦肩而过,有的对她怒目而视,有的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有的背对着她渐行渐远。每一道影子身上都延伸出一根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一头连着画面中的人,一头……连着柳月自己。
“这是……”
“试炼。”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苍老而遥远,“因果魔神的最后一道考验。踏入此殿者,需直面自身因果。若能在万千纠缠中守住本心,方有资格进入真正的神殿。”
柳月环顾四周。
那些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线。它们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粗如拇指,有的细若游丝,有的明亮如日光,有的黯淡如残烛。她伸手触碰其中一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看见了当年在边境小镇救下的那个孩童。他已经长大了,娶妻生子,过着平凡的生活。但就在三天前,一支路过的散修队伍洗劫了小镇,他为了保护妻儿,被一剑刺穿胸膛。临死前,他望向天空,喃喃道:“如果当年那位仙子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不用承受今日的离别之苦?”
柳月的手指颤抖着松开。
那根线黯淡了几分,却没有断裂。
“因果不是恩赐,就是枷锁。”那声音再次响起,“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无论好坏,都将与你同在,直至你陨落的那一日,甚至……超越生死。”
柳月沉默片刻,继续向前。
更多的线被她触碰,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曾经击败的魔修,重伤后悟出邪功,如今已成一方祸害;
她随手点拨的散修,百年后证道元婴,在正魔大战中救下无数性命;
她无意间说错的一句话,让一个倾慕她的少年道心破碎,最终走火入魔;
她坚持守护的那座城池,如今是抗击北境妖族的最后一道屏障……
每一根线都承载着一段因果。
每一段因果都在拷问她的内心。
“后悔吗?”那声音问,“若你当初没有救那孩童,他便不会经历丧妻丧子之痛;若你当初一剑杀了那魔修,便不会有今日的祸患;若你当初……”
“够了。”
柳月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声音平静:
“那孩童若不遇我,早在那场妖兽潮中便已丧命。他多活的这些年,娶妻生子,感受过凡人的幸福,这难道不是恩赐?那魔修若非留他一命,我如何能从他的记忆中找出背后主使,救下更多无辜之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至于那些无心之失……我柳月修行千年,杀过该杀之人,也误伤过不该伤之人;救过该救之人,也错过不该错过之人。若要我为此后悔,那便后悔吧。但若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伸出手,握住面前最粗的那根线。
那根线黯淡无光,几乎要断裂,却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依然会走上同样的路。”
话音落下,漫天因果线骤然亮起。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纠缠,而是缓缓旋转,在她脚下铺成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座宏伟而破败的大殿。
试炼通过了。
——
踏入大殿的瞬间,柳月终于明白为何这座神殿会从所有典籍中消失。
太古老了。
那些支撑殿宇的石柱上,雕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因果的轨迹,从诞生到终结,从兴盛到衰亡。她顺着其中一道纹路看去——那讲述的是一个凡人的一生,他出生、成长、娶妻、生子、老去、死亡,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浓缩在方寸之间。
而更多的纹路,讲述的是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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