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腰间佩戴的素色香囊。她对药材的敏感，是他在无数次边境战事中早已习惯的依赖。他此刻的目光中，已全然没有初见时的敷衍与不屑，只有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守护。
清泉镇的集市果然热闹，贩卖的货品也沾染了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沈念在一家老字号药铺前停下，让谢行川在店外等候，自己则进去清点随身携带的珍贵药材。
她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那个用珍贵锦缎包裹的木盒。这个盒子极其隐蔽，从不离身，里面藏着的正是那株关乎她和萧景渊命运的“九转还魂草”。此草是解她体内余毒、助她恢复功力的关键，也是眼下他们行程中最重要的核心道具。
这株“九转还魂草”不同于她早前用来应急压制毒性的旁枝末叶，它是药性最纯的主株，唯有此物才能彻底清除她体内残存的致命余毒，助她恢复到医术功力的巅峰。一旦失去，她的身体便会随时面临毒素反噬的危险。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时，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水的眼瞳，瞬间凝滞了。
原本当躺在盒中、枝叶带着微弱金光的“九转还魂草”，此刻却变成了一株色泽近似、但药效天差地别的“断魂草”。这两种草药极其相似，外行根本无法分辨，但断魂草不仅无益，甚至带有微弱的毒性，长期服用会造成内腑衰竭。
调包！
沈念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她重新盖上盒子，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与药铺掌柜完成了其余药材的交易。
她保持着温婉平静的姿态走出药铺，将盒子藏回暗袋。直到靠近谢行川时，她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低语，简洁而沉重地抛出了一句：“我们出事了。九转还魂草被调包，对方用了沈家秘术。”
谢行川那双凌厉如鹰的眼神，在听到“沈家秘术”四个字时，瞬间收敛成最危险的寒光。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周身散发出的森然冷意，几乎要将江南的雨丝都冻结。他知道这株草药对沈念的重要性，也明白这绝非寻常的江湖毛贼所为。
“何时？”他没有问是谁，他知道沈念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他只问时间，以便查封路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刀锋走过的摩擦声。
“方才经过集市时，我只离开了半盏茶的时间，但从手法的娴熟来看，调包已有一段时间了。那株断魂草的外形做过细微处理，只有沈家人，而且是精通‘移花接木’之术的嫡支门人才做得出来。”沈念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愤怒与冷厉已然清晰可见。
谢行川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京城追踪，而是有目的、有计划的精准截杀。
“原地不要动。”谢行川沉声吩咐，下一刻，他已不动声色地对潜伏周围的暗卫下了指令。北境的暗卫，是谢家世代培养的利刃，效率极高，指令一下，数百里内的所有交通要道和可疑人等，都会被迅速纳入追查范围。
然而，不出沈念所料，不到半个时辰，暗卫传回的消息是：线索断了。
对方的反侦查能力极强，他们追踪到集市上几个可疑的行脚商人，但这些人都像被彻底清扫过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所有痕迹都被雨水和人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谢行川捏紧了拳头，黑金战甲虽已卸下，但那份杀伐果决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京城那边的狗东西，是想彻底断了你的生路。”
“不是狗东西，是沈映雪，”沈念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只有她，既有动机，又有能力调动沈家嫡支的秘术。自被圣旨贬入佛门清修、终身不得出后，她对我的恨意让她更加疯狂，她不仅想逼我‘自请和离’，还想让我彻底病发，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南下的路上。”
“你我夫妻，何时轮到她来插手生死？”谢行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她从不认为我们是夫妻。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取代、随时丢弃的庶女弃子。”沈念摇了摇头，她的眼神穿透了细密的雨帘，落在眼前热闹的集市上，开始沉思。
“不过，沈映雪向来只擅长阴毒的算计，却不擅长完美的收尾。”
沈念将木盒重新取出，将里面的“断魂草”倒了出来。她指着那株草药被包裹的根部，那里有一块极细微的布料残屑，颜色与质地，皆与她的药囊截然不同。
“调包者在慌乱中，不慎将自己的标记物留在了原有的包裹上。”沈念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沈映雪做戏做全套，她知道我一定会清点，所以她调包了药材。但她没料到，我比她更熟悉沈家嫡支的收药习惯。”
沈念的脑海中，浮现出儿时偷偷翻阅沈家秘术典籍的场景。嫡支惯用的药材调换术，为了确保自身的药材不会混淆，会用一种特制的、带有独特香气的云锦线头作为标记。
她将那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残屑，放在鼻尖轻嗅。
“这是‘凝香锦’，只有京城布庄有售，而且是沈映雪用来裹她那批私藏香料时才用的。”沈念冷笑，眼底的锋利瞬间毕露，“她想要我死，但却低估了我对沈家的了解。她派来的人，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通讯接头点，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谢行川看着她，眼神中的赞赏和心疼交织。这个女子，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查。让她为她的小动作付出代价。”
沈念利用那块凝香锦的独特香气，反向追踪。这香气极淡，容易被雨水冲刷，但她医毒双绝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在空气中残留的细微分子。
她带着谢行川，悄悄离开了热闹的集市，朝着镇外的一座废弃茶棚走去。
茶棚在小镇的尽头，紧挨着一条泥泞的小路。那里空无一人，但沈念走到茶棚那张破旧的桌子旁，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桌子底下的凹槽处，摸索到了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是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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