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骤紧。 而那守在廊下的白衣少年，在月色中悄然消失，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寒梅香。
“别动，这针若是偏了一寸，你这条胳膊怕是三日内都提不起剑了。”
沈念温软的声音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
谢行川坐在床沿，上身半褪，露出如古铜色雕琢般的脊背。那上面新旧伤痕交错，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腰际，那是经年累月的军旅生涯留下的勋章，而此时，在他心脉附近的几处穴位上，正微微颤动着几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他闻言，紧绷的肌肉微微一僵，随即紧抿的薄唇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谢某这条命都是夫人捡回来的，区区一条胳膊，沈医师尽管下手便是。”
沈念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瞧见他因隐忍而渗出的冷汗，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倾身替他拭去额间的汗珠，两人隔得极近，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与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铁血气息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古镇的客栈简陋，窗外的风打在残旧的木棂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间名为“归雁”的客栈，坐落在天山脚下的必经之路上。此时已是深夜，客栈内的灯火大多熄灭，唯余沈念这间房内还透着一线暖黄。沈念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袖口利落地收起，为了行针方便，她未施粉黛，却更衬得那双眼眸如清泉映月，灵动且深邃。
北境的冬日似乎来得格外的早，即便还未上山，空气中已沁透了刺骨的寒意。沈念又取出一根长针，精准地刺入谢行川的命门穴。
“韩绝下的毒虽然清了，但那毒走的是偏锋，伤了你的气劲。这两日你莫要强行催动内力，否则经脉逆流，大罗神仙也难救。”沈念一边捻动针柄，一边轻声嘱咐。
谢行川合上双眼，感受着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银针涌入体内，冲散了那股阴冷的滞涩感。他突然开口道：“你为何不问我，为何一定要去天山？”
沈念垂眸，指尖轻触他的肌肤，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通透：“将军去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我去，是为了沈家的真相，也是为了能活下去。既然目标一致，过程如何，重要吗？”
谢行川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她。这便是沈念，那个在京城时被所有人轻视、被沈家当作弃子的庶女，如今却成了他北境最坚韧的屏障。
客栈的屋顶之上，一道白影正如壁虎般贴在暗处，呼吸轻不可闻。
风止，天山外门最出色的弟子，此时正紧皱双眉，透过瓦片的缝隙死死盯着房内。在他接到的指令里，这个叫沈念的女子是窥伺宗门秘宝的贼人，是祸乱边境的妖女。可从下午到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她不计前嫌救治中毒的镇民，以及现在，那个杀神般的谢行川在她面前，竟温驯得像头收敛了爪牙的豹子。
“医者仁心……呵，师门长辈的话，真的不可信么？”风止喃喃自语，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迷茫。
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凛，猛地转头看向镇子西侧。
一束幽暗的红光在夜空中一闪而过，那是“血影楼”独有的信标。血红色的光晕在浓雾中散开，如同在黑夜中张开的一双血眼。
“来得真快。”风止心中暗道，正欲翻身下房，却见一道黑色残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的后院。
那人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宇间尽是阴鸷之气——正是前朝残党、血影楼的实际掌控者，慕容景。
“出来吧，风止小友。”慕容景的声音并不响，却像是一条黏腻的毒蛇，直钻入风止的耳膜。
风止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翻身落下，手中长剑并未出鞘，神色冷淡：“慕容先生深夜到此，怕是不合天山的规矩。”
“规矩？哈哈。”慕容景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规矩是强者定的。你的师尊韩绝长老没告诉你吗？只要沈念和谢行川死在这镇上，那《青囊医典》与镇国玺，便是我与你宗门平分。”
风止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如冰：“那是韩长老的承诺，不是我的。”
“少年人，莫要太固执。”慕容景上前一步，逼视着风止，“沈念是沈家遗脉，她若进了山，带出的不只是医典，还有你们宗门百年来不可告人的丑闻。你以为你是在接引同门？你是在自掘坟墓！”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黑色的小盒，散发着阵阵诡异的香气，“这是‘腐骨散’的引子，你只需将它丢进他们的房中，剩下的，血影楼会替你扫干净。事成之后，韩绝承诺的内门大弟子之位，非你莫属。”
风止看着那黑色小盒，眼底明灭不定。他想起了沈念方才拭汗时眼中的那抹温柔，又想起了宗门里那些排挤自己的冰冷面孔。
房内，沈念突然抬起了头，鼻翼微微动了动。
“来了。”她轻吐出两个字。
谢行川几乎在同一瞬抓住了横在床头的黑金长剑，眼神在那一刻从柔和化作了极端的锋利。虽然内劲未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却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不必硬拼。”沈念按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将军忘了，我除了会救人，更会……杀人。”
她起身，动作优雅地熄灭了桌上的残烛。房间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象牙香球，屈指一弹，香球在空中炸开，一股几乎肉眼难辨的暗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谢行川低声问。
“迷迭醉。”沈念站在暗处，声音平静得惊人，“只要吸入一口，就算是北境最烈的战马，也要睡上三天三夜。”
“嘭！”
房门被剧烈撞开，几名黑衣杀手手持淬毒的弩箭鱼贯而入。他们动作纯熟，落地无声，显然是血影楼中的精锐。慕容景负手站在走廊，等着看房中人软倒在地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呻吟声并未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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