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端着药碗,低头疾行,却在转角处被几名气势汹汹的嬷嬷拦住了去路。正前方,沈映雪坐在一领软轿上,身上披着火红的狐裘,衬得她那张被精心修复过的脸庞娇艳欲滴。
“你就是那个救了圣上,被裴将军赞不绝口的芸娘?”
沈映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利刃般在沈念身上剐过。她太不安了。自从沈念离开京城却并未回北境,她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总觉得那个贱人会化成厉鬼回来掐住她的脖子。
“民女芸娘,见过夫人。”沈念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局促而胆小,符合一个民间医女的人设。
“抬起头来。”沈映雪冷冷道。
沈念缓缓抬头,眼神呆滞而唯诺。沈映雪盯着那张陌生的、甚至有些丑陋的脸看了许久,那种如芒在背的熟悉感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声音不对,脸也不对。”沈映雪喃喃自语,突然,她猛地从轿子上跨步下来,一把拽住沈念的手,死死盯着她指尖的厚茧。
沈家学医者,因为长期捻针,中指内侧会有一处特殊的红痕。那是沈家独门针法留下的烙印。
沈念心中一惊,却并未挣扎。她早已用药水将那处红痕染成了暗紫色,看起来像是长期干粗活留下的冻伤。
“夫人,民女手粗,怕冲撞了贵人。”沈念惶恐地想缩回手。
沈映雪冷笑一声,松开了她,眼中的疑虑却未消。她转身走向假山旁的一个枯井,自言自语道:“沈念那个贱人,也喜欢用你这种眼神看人。哪怕跪在地上,心里也一定在盘算着怎么咬死对方。”
“民女不知夫人所言何人。”
“不知?那本夫人便教教你。”沈映雪突然回头,眼中闪过一抹狠毒,“这宫里的禁军搜捕沈氏余孽已久,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芸娘,你既然自诩医术了得,不如帮本夫人看看,这假山后藏着什么?”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假山石缝最阴暗的地方,竟然刻着一个微小的“三横一竖”印记。那是蔺昭庭的联络信号!沈映雪这个疯女人,竟然歪打正着带她来到了暗号地点。
更糟糕的是,此时一个弓着腰的哑仆正推着泔水车,缓慢地朝这个方向挪动。
那是老六,蔺昭庭在宫中唯一的活口暗桩。
沈念瞬间明白了沈映雪的毒计。沈映雪并不确定她的身份,但她在全宫范围内布下了“压力测试”。只要芸娘对沈家的信号、或者沈家的敌人有任何一丝异样的反应,她就会立刻收网。
“怎么?不敢过去?”沈映雪步步紧逼,“我瞧着那哑仆老六,好像落了什么东西在假山里,你去替本夫人捡回来。”
老六已经停下了动作,他显然也看到了沈映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怀里揣着沈念最需要的“宫廷防卫图”和给谢行川的密信。
如果此时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不过去,沈映雪的怀疑会瞬间上升为断定。
“夫人让捡,民女自然敢捡。”
沈念突然大步流星走上前,在那哑仆惊恐的目光中,她竟然一把推开了老六,在那满是酸臭气的泔水桶里疯狂翻找起来。
“哎呀!夫人的簪子是不是掉进去了?”沈念尖叫一声,整条胳膊都浸入了浑浊肮脏的泔水中,“民女帮夫人找!”
沈映雪厌恶地捂住口鼻,后退数步。她本以为芸娘会去摸假山石缝,或是去接应哑仆,却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像个疯子一样钻进了泔水桶。
“疯子!谁说簪子掉在那儿了!”沈映雪怒斥道。
沈念却不理会,她一边在桶里乱抓,一边用那只沾满秽水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撞了老六一下。
在外人看来,那是她不小心撞到了哑仆,但老六却感觉到怀中一轻,又一重。
沈念已经用极快的手法,将自己袖中的一枚“假死丹”弹进了老六的口中,并顺手夺过了他怀里的布包。
“找到了!找到了!”沈念从泔水里摸出一块破烂的抹布,一脸欣喜地跪在沈映雪面前,“夫人,是这个吗?”
“滚开!一股臭气!”沈映雪气得浑身发抖。她那点细微的怀疑,在这一身酸腐气的疯女人面前,变得滑稽可笑。
就在此时,老六突然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口中喷出一股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杀人啦!”沈念尖叫着跌坐在地,“死人了!哑仆病死了!”
禁军校尉闻讯赶来,沈映雪嫌恶地避到一旁。
沈念一边哭天喊地,一边趁乱将从老六那儿夺来的密信塞进了一旁假山石缝的枯草堆里——那里是蔺昭庭约定的第二备用点。
“校尉大人,这哑仆死得蹊跷,浑身发黑,怕是染了什么瘟疫!”沈念扯住校尉的裤脚,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快把他抬出去烧了,否则太后寝宫就在附近,冲撞了凤驾谁担待得起?”
校尉一听“瘟疫”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细查,直接命人抬着老六的尸体(实为假死状态)往宫外扔。
沈映雪冷眼看着这一切,那种熟悉感依然在,但看着芸娘那副卑贱、市侩、毫无风骨的模样,她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
“沈念那个自命清高的贱人,绝不可能为了活命去翻泔水桶。”沈映雪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芸娘,算你命大。”
夜色降临,沈念洗净了满身的污秽,独自坐在尚药局的暗室里。
由于这一场闹剧,她成功地利用“恶疾”为借口,疏散了东侧宫墙的守卫。更重要的是,那名被她“收服”的倒戈小太监小顺子,已经悄悄将那份带血的防卫图带出了宫。
她看着铜镜中那张伪装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沈映雪刚才的试探并非无功而返,她离开前那个阴冷的眼神说明,她已经开始在宫外搜捕所有与沈家有关的民间医者。
“谢行川,你再不回来,这京城就真的要变成沈氏的坟场了。”
沈念低声呢喃,窗外的一只信鸽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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