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时 · 汉阳城北门
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汉阳城北门的城楼上缓缓升起。
旗杆是临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电线杆，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可那面布旗却在阳光里猎猎作响，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了这座城市头顶压了许久的阴云。
城下，二师的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断墙边喘气。有的人绑腿被弹片划烂了，露出血糊糊的小腿；有的人钢盔凹了一块，干脆摘下来拎在手里当痰盂使。
可当旗帜升到杆顶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汉阳——回老家了！”，紧接着整条街都嗡地炸开，有人笑，有人骂，还有人把空弹匣往天上一抛再接住。
张铁山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那面旗，没说话。风把他军装下摆吹得直抖，他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那气里有硝烟、有腐木、有血，也有长江水腥腥的潮味。
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参谋偏了偏下巴：“给军部发报。二师幸不辱命，十一时整完全占领汉阳城。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被击毙，师团主力就歼。正在清扫战场，统计战果。”
孙振华摸了摸被熏黑的眼镜腿，加紧提示：“还得加几句，告诉军座，武昌那一仗，缺谁不能缺了我们二师。马疯子那帮小子在城里钻暗门、掏老鼠的本事，到了武昌巷战就是现成的。一师能打攻坚战、四师会打野战，三师会穿插分割鬼子，可要论拆鬼子一栋楼一栋楼的往外抠，全军里就咱二师干这活最顺手。所以给军座发电报，别光报喜，得把这句带过去：武昌，二师得在头一波。”
张铁山听完，扭头上下打量了孙振华两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还得是你啊振华！你说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这张嘴，除了吃饭骂娘，剩下就是个摆设。你倒好，一张嘴又是战报又是战略又是人情世故全齐活了！”
孙振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推了推眼镜：“你少来这套，我就是提个醒。”
“提醒得好！”张铁山一拍大腿，“回头打完武昌，我亲自给你申请个‘最佳副手’的嘉奖，刻个金牌子挂你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当响那种！”
孙振华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庙门口的石狮子，挂什么金牌子！”
两人正斗着嘴，张铁山忽然收了笑容，望向远处硝烟渐散的街道，语气沉了下来：“说正经的，振华。你说咱们当兵的，这辈子能赶上几回这样的日子？”
孙振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上，二师的士兵们正忙着搬运伤员、清点缴获，阳光穿过硝烟洒在他们身上，把那些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照得发亮。
孙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铁山，你我都是行伍出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丢掉的城。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图的就是今天这一刻。图的是咱们手里的枪，能对着鬼子开火；图的是脚下的土地，是咱们一寸一寸从鬼子手里抢回来的；图的是这面旗，能在中国的城楼上飘起来，而不是膏药旗。古人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能横刀立马，从鬼子手里夺回一座城，能让老百姓重新在自己的土地上走路，这就是咱们当兵的人，最大的骄傲。”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将来有一天，鬼子真的被赶走了，还可以跟后辈说，你爷爷我当年，打过鬼子，这一辈子，没白活。”
张铁山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说话。
他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伙计，你会说就多说点。我这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你替我说了，我听着舒坦。”
孙振华被他这话逗笑了：“我说完了，再说就成念课文了。”随后，他收敛了神色，望向长江对岸武昌城郭的轮廓，轻声道：“汉阳已经回来了。下一脚，真得踩到武昌去。”
这时传令兵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师座、副师座！各团清扫进度如下：一团组织俘虏和伤员，二团在清理原日军联队部档案，三团……三团在钟家村那边又掏出十三个装死的鬼子，全摁了。马排长那边从指挥部拖出来两麻袋文件，说里面有第九师团兵力部署原图。”
张铁山点点头：“告诉老刀，他们一团今天算立了头功，回头全团带队去江边洗把脸，每人多发半斤的猪肉罐头，从师部伙食里扣。”
传令兵乐了：“是！”转身就跑。
孙振华在旁边摇头笑：“你倒大方。半斤罐头，够他们念你半个月好。”
长江对岸，武昌。
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窗前，手里那张电报纸被捏得边角发皱。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汉阳失守，第九师团覆灭。吉住良辅战死，1044军二师入城。
他没转身，只把电报轻轻搁在窗台上，指节抵着窗框，望向北岸。
汉阳一丢，武昌北面门户彻底敞开，1044军只要愿意，明天早上就能把炮推到江边直射督府堤。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从侧后走上来，“汉阳守备队最后一份无线电，是吉住良辅本人发的《玉碎》令。第九师团……真的没了。”
冈村宁次没回头：“大本营增援的舰队到了吗？”
沼田多稼藏顿了顿，神色凝重地翻开文件夹：“司令官阁下，大本营此次调动的是第二舰队主力编队。以重巡洋舰‘那智’号为旗舰，偕同重巡‘羽黑’号、轻巡‘神通’号，以及第八驱逐队‘朝潮’‘大潮’‘满潮’‘荒潮’四舰，另配属第十二驱逐队‘白云’‘薄云’‘东云’三舰，共计大小十艘战舰。昨夜过九江，今晨主力已抵黄石港外锚地，明日上午可全部上驶至鄂城—武昌江段，展开火力阵位，掩护北岸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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