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名谍卫，陈方此刻其实内心慌乱无比。
他也不知道今日这位西凉集团的智囊，为何会忽然来到自己这边。
李大军师不仅最后一个离开洛阳城，后续还在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设伏击溃了曹操那路追击的兵马，甚至还在潼关内外做了很多军略布局…
耽搁了如此之久才抵达长安，他府中的案牍奏报，恐早已堆积如山了。
天子初到长安，还有这么多大事要干，他难道不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退一万步讲，就算要见自己，以他在董卓麾下的地位，完全可以让人来通传一声，请我陈方上门嘛。
又何至于亲自来此！
疑惑与慌乱交织，陈方表面上极为殷勤，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内心却是警惕到了极致。
对方可是令自家主公都无比忌惮的“顶级聪明人”，每一个问题、每一句话都是大有深意的，绝不可等闲视之…
不过重视归重视，陈方不得不承认，李大军师今日的言语、问题，是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溜须逢迎、装聋作哑，已经是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大敬意了。
主要是李儒一登门，双方一落座饮茶，就直接抛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那便是问陈方：
“大汉的朝堂，能容霍光、王凤、窦武、梁冀之流，为何就容不下一个董卓？”
“天下士人能追随何进这样的屠夫，与张让、赵忠等宦官为伍者也多不胜数，为何就极少有人愿意辅佐董卓？”
问出这两个问题后，瘦弱且病恹恹看起来苍老无比的李大军师更是疑惑无比地直言：
“何进起家之前，不过杀猪屠狗之辈尔；张让起势之前，其张家无非医术不精的小门小户罢了。”
“汝南袁氏六世之前，其祖袁良亦出自寒门，房无半间、地无半垄。自袁良之孙袁安后，方才成为世家。”
“如今大汉哪个世家，除那孔府一门外，都是从微末中起身的，何故就容不得董氏更上一层楼？”
“须知凉州之地，董氏亦然是名门，是大族，怎的就登不得大雅之堂了…”
其实李儒所言之事，是如今西凉集团最大的薄弱，最为致命的问题。
那便是得不到任何士林的支持，大汉各地的世家也好，各地大儒名士也罢，甚至在那些寒门士子眼中，都将董太师视为洪水猛兽。
稍有机会，定然会想方设法，将董太师给彻底赶执掌朝政的宝座。
有时候，真不是西凉势力滥杀成性，只会以武立威。
实在是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更有效的办法。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在关东联军未起之前，或是先前在帝都洛阳时。
董卓处理朝堂上那些政敌、反对者，都还需要想一些办法，网罗一些罪名，不管是罢官也好、杀人也罢，都会有堂堂正正说得过去的理由。
到了如今迁都长安，在朝堂上已经不需要找任何理由罪名了，面对长安这边的世家，屠刀一立，主打的就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为何会发展至此，凉州老军阀武夫出身，喜欢用最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是一方面，但这并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以董卓为首的西凉势力，真被这些大儒名士、士林清流给弄怕了，不行暴虐之举都不行。
就比如说最让人诟病的废立天子一事，大汉先前的权臣们，做这种事的还少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同样的，一朝权臣一朝天子，大家不都这么干的？
大将军梁冀掌权时，桓帝驾崩，他们放着桓帝大把的亲兄弟、子侄不立，反而找了个血脉极远的灵帝上位，不正是变相的在干此事？
在这方面，董卓已经做得够好了。
为了立天子这个大事，公然在朝堂上拔剑与自己对峙的袁绍，要是放在梁冀全盛时，必死无疑。
结果董卓不仅放了他，还按照一些世家官员的建议，顺势升迁他为渤海太守。
还有韩馥、陶谦等天天抨击董卓，指着鼻子骂娘的名士大儒，董太师不仅一个没杀，还都把他们升迁到各地当封疆大吏了。
要知道这帮人在朝廷中枢时，不是博士就是郎中的，官轶才多少，五六百石吧？如此安能不算是重用、大升？
可那些活了命、升了官的名士们，谁感念董太师的提携？转头就搞出个浩浩荡荡的关东联盟，领着大军杀来。
洛阳城中不少文武百官，私下谋划“清君侧”的清流多不胜数，他们中不少人，可是董卓亲自下令征辟升迁到中枢的。
与黄琬、杨彪等一起作乱的士林百官，口口声声匡扶汉室，却连焚毁皇城、焚毁三雍礼制建筑这样恶劣的行径都干了，就容不下一个董卓当权臣吗？
可以说，一开始董卓入主洛阳时，很多事都是遵照大汉立国数百年以来，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去做。
大汉一朝，也最能容忍权臣。
历代权倾朝野的强者何其多，只要江山还是汉室的、天子之位还是刘家人在坐，怎么折腾都无妨。
宦官掌权时，都能有士人归附，怎么到了董卓这里，大家就齐刷刷反对了？
此问题也是李儒最困惑的点。
因为在迁都以前，凉州集团真的是按照世家轮流坐庄的规矩来行事的。
董卓为何会入京？不是奉了朝廷的诏令，得了大将军何进的调令才来的吗？
在当年那场“诛宦官”的大乱中，董卓可是有实打实的救驾之功，若非他从邙山深处把天子兄弟二人捞回来，鬼知道汉室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是大大小小的世家、整个天下的士林大儒清流们，就跟看不见、不知道一样，只顾着痛骂“国贼”，坚决反对…
对李儒的疑惑与策问，陈方自然是解答不了的。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李儒于这件大策之中，提出的一些小谋划，比如怎样利用卫氏与蔡琰的婚约，把大儒蔡邕给“救到”长安等事上，表示完全赞同并加以吹捧一般罢了。
至于其它，陈方只想说：我所献之计，所言之事，甚至个人的人设，都是有人暗中授意并指导完成的，李大军师，实在是无能为力呐。
不过，你的这些想法，我倒是可以传讯向主公报告一下，问问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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