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压在空旷的公路之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像一条蜿蜒的、没有尽头的黑色河流。林默和阿丽雅站在路边,身后是刚刚逃离的、弥漫着水盲林阴冷气息的墨黑湖森林,前方则是通往人类聚居点的未知。风卷起潮湿的寒意,吹拂着阿丽雅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焦灼。
“巴图叔叔……”她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片蛛网般的红痕。那红痕此刻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如同一个活物在皮肤下不安地脉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她心尖上敲击,提醒着远方草原上正在发生的恐怖。草活了,吃人——巴图叔叔嘶吼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哈日瑙海圣湖的枯黄与焦黑取代了记忆中碧波荡漾的圣洁。
林默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空旷的公路,银光感知却如同无形的雷达,最大范围地铺开。他的注意力分成了三股:一股警惕着身后森林深处可能残留的水盲林窥探,那股冰冷粘稠的恶意虽然暂时退去,但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通过任何一处不起眼的水洼再次发起袭击;另一股则紧紧锁定北方,蒙古草原方向传来的能量风暴混乱而狂暴,带着大地被撕裂的痛苦,那是“大地之眼”失衡的哀鸣;最后一股,也是最隐秘的一股,则投向手腕上第七处手环曾闪烁过的那个城市坐标。
深埋于城市地底的东西……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木质脉动,带着原始根须探索扩张的欲望,而缠绕其核心的冰冷气息,与水盲林湖底的恶意同源,却又似乎更加……深沉,更加古老。这绝非巧合。第七处在草原危机爆发的当口发来这个坐标,用意叵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偶尔有车辆从远处驶来,车灯在阴霾中划出短暂的光带,但呼啸而过时,司机只是投来警惕或漠然的一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阿丽雅的耐心在沉默中迅速消耗殆尽,每一次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拨动一下。她开始烦躁地踱步,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散。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她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巴图叔叔他们撑不了多久!那些草……”她说不下去了,眼前仿佛又看到活化草叶如同钢丝般缠绕、撕裂人体的景象。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了闭眼,将更多的感知投向城市坐标的方向。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些新的细节——那地底的脉动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如同地下的暗河,在城市的钢铁森林之下悄然流淌、汇聚。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冰冷的恶意似乎并非被动缠绕,更像是在……引导?或者说,寄生?
“我们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安抚阿丽雅濒临爆发的情绪,“硬拦车风险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瞥了一眼阿丽雅手腕上依旧闪烁微光的红痕,“你的血脉感应,能大致判断草原那边的情况恶化到什么程度了吗?”
阿丽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手腕那片灼热的红痕。萨满的血脉之力在她体内流淌,试图跨越千山万水,去触碰故乡大地的脉搏。混乱、痛苦、撕裂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大地在哀嚎,生机在被扭曲的力量疯狂汲取。她甚至能“听”到活化草叶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以及族人绝望的怒吼和……微弱的哭泣。
“很糟……”阿丽雅猛地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地之眼的力量正在被强行抽离,失衡越来越严重。那些草……它们的力量在增强,范围在扩大。巴图叔叔他们……”她咬住下唇,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急迫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同于之前的小轿车,这次驶来的是一辆沾满泥泞的重型卡车,巨大的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驾驶室里,一个穿着工装、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目光扫过路边两个形容有些狼狈的年轻人。
“喂!去哪?”司机嗓门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直爽。
“去最近的县城!师傅,能捎我们一段吗?我们有急事!”阿丽雅立刻上前一步,语速飞快,眼中带着恳求。
司机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阿丽雅身上带着明显民族风格的服饰和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林默沉静却难掩风尘仆仆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来吧!后座挤挤!”
两人如蒙大赦,迅速拉开车门爬上了副驾驶后方的简易座位。卡车重新启动,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冲去,将那片阴森的森林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弥漫着机油、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一边开车一边絮叨着最近的怪事。“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听说北边草原更邪乎!”他啐了一口,“我有个跑长途的兄弟,前两天从那边回来,说看见草地里窜出会动的藤蔓,差点把他车掀了!还有人传得更邪乎,说草吃人!啧,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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