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前辈所言,正是关键分野。
纵横之术,乃至许多传统之道,多基于‘人性有固恶’之前提,故而其术重在‘防’、在‘控’、在‘利用’。
而晚辈所循的天机之道,更倾向于相信‘人性如水’,其善恶之显,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所承之‘器’。
即所处之环境、所受之教化。”
他加重了语气:“一个生于饥荒战乱、所见皆是弱肉强食、无人教导仁义为何物的孩童,长大后易成盗匪。
而一个长于秩序井然、邻里互助、自幼被教导明理向善环境下的孩童,长大后成为良善之士的可能性便大得多。
这并非否定人性中有自私或阴暗的一面,而是强调,后天的‘环境’与‘教化’,拥有塑造甚至改变人性表现方向的强大力量。”
“而这,便引出了晚辈所说的第二点——‘教化’。”
林凡的目光变得深远,“教化,非仅指师徒口传心授之学艺。
更是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环境熏陶与思想传承。
它改变的是人的认知、价值观和思维方式。”
他再次以天机门为例:
“在我门中,教化贯穿始终。
晨起诵读,不仅有先贤典籍,更有对当下时事的剖析讨论。
引导弟子思考何为‘义’,何为‘利’,‘小利’与‘大利’、‘私利’与‘公利’如何权衡。
劳作之余,我会讲述一些寓理于事的典故。
其中许多或许并非此世所有,但内核是相通的。
关于勇气、智慧、诚信、合作。
聂儿、庄儿、言儿所学,除了剑法武功,更有数学推演、基础逻辑、简易的物理常识。
乃至如何辨识地图、分析情报的基本方法。”
盖聂回忆起师尊常在星空下,指着银河讲述星辰运行的可能规律,虽无定论,却打开了一扇窥探浩瀚宇宙的窗户。
卫庄想起师尊演示如何用几根木棍和绳索,轻松搬动巨石,那“杠杆原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力量之外,还有如此巧妙的“理”。
田言则记得师尊教导她情报分析时,强调“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区分事实与观点”。
这些思维方式让她看待世界的角度截然不同。
“这些教化,目的何在?”
林凡自问自答,“在于开启心智,让人不惑于表象;在于明辨是非,让人不易被煽动蛊惑。
在于掌握工具,让人有能力去认识世界,甚至尝试改变周围的环境。
一个心智开启、明理有技的人。
其选择往往会更倾向于建设而非纯粹破坏,更倾向于合作共赢而非零和博弈。
因为他能看到更长远、更整体的利益图景。”
“更重要的是,”
林凡的语气带上了一种深刻的信念。
“教化传递的是一种希望。
个体可以通过学习与努力提升自我、改善境遇的希望。
社会可以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变得更公正、更美好的希望。
这种希望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凝聚力和驱动力。
它比任何严刑峻法或权术制衡,都更能从内心深处激发人的善意与创造力。”
鬼谷子沉默了,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声响。
林凡的论述,构建了一个与纵横之术乃至大多数现行统治逻辑迥异的闭环:
通过相对公平、激励向善的“制度”塑造好的环境。
再通过系统、开智的“教化”培育具备新思维、新技能的“新人”。
而这些“新人”反过来又会维护、完善乃至创造更好的“制度”和环境……
如此循环往复,社会整体得以向上演进。
这个闭环的逻辑是自洽的,愿景是美好的,但……它太理想化了。
它假设了制度设计者的绝对公心与智慧。
假设了教化能够普遍有效地改变人心。
假设了在推行过程中能抵挡住旧势力的疯狂反扑。
“林门主之论,体系俨然,令人神往。”
鬼谷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仿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重量与沧桑。
“以制度塑环境,以教化改人心,循序渐进,以期达成天下为公、民智大开的盛世……
此确为一条前所未见之路径,一条…充满光明却也遍布荆棘的理想之路。”
他话锋一转,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竹厅。
看到了七国土地上正在上演的无数惨剧:
“然,现实往往骨感。
老夫且问林门主一假设。
假设就在此刻,并非遥远的将来,有一国,君主暴虐无道,视民如草芥,横征暴敛以充私欲,穷兵黩武以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其国制度崩坏,教化不存,唯有强权与恐惧笼罩四野。”
鬼谷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古剑,寒光凛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