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山风穿堂,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新垦土地的气息。
“各行各业之‘大佬’……”
鬼谷子终于缓缓开口。
将这个词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意味。
“好一个‘大佬’。
林门主之意,是欲效法墨家,然又远超墨家。
墨家尚贤,推崇匠人巧技,组织严密。
然其‘兼爱’、‘非攻’终究流于理想,其道难行于强权之世。”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山谷中那些已经开始劳作的模糊身影:
“林门主欲培养的,不仅是工匠之贤。
更是要在士、农、工、商、乃至军、政、学等各个层面,都播下新思想的种子。
待其长成,自然替换旧枝……此谋何其深远,何其……艰难。”
林凡走到鬼谷子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非是替换。
前辈。
是让新的可能生长出来。
让人们在对比中做出选择。
若旧道确为良途,新芽自会枯萎。
若新路更近于‘公’与‘理’,则人心自会趋向。
这非谋略,而是提供另一种答案。”
“提供答案?”
鬼谷子忽然转身,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星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释然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纵横家宗师那洞悉世事、直指矛盾核心的锋芒。
“林门主,我们已论及理念、路径、手段。
然老夫尚有最后三问,若此三问林门主能解,老夫方觉今日之论,非是空中楼阁。”
“前辈请讲。”
林凡神色平静,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最后的理念交锋。
“第一问,关乎人性根本。”
鬼谷子目光如电。
“林门主言‘人性如水,随器而形’,强调教化与环境之塑造。
然老夫纵观史册,见饥荒之年易子而食。
见权力之前父子相残,见利益之下兄弟阋墙。
此等景象,历朝历代,无论治乱,皆屡见不鲜。
教化可增人理智,环境可导人向善。
然人性深处那趋利避害、自私自保。
乃至贪得无厌之本能,当真能被彻底教化,被环境根除?
若不能,你那‘天下为公’之理想国,岂非建立在一个并不稳固的沙滩之上?
纵横之术正视此‘恶’,以制衡、威慑、利益捆绑驾驭之,虽不完美,却直面现实。
林门主之道,是否过于美化人性?”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任何理想主义社会构想的阿喀琉斯之踵。
对人性的乐观估计。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提起已凉的陶壶,为两人重新斟上温水。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瞬他的面容。
“前辈所言之‘本能’,确然存在。”
林凡放下陶壶,声音沉稳。
“然前辈是否想过,这‘本能’在何种情境下会被放大到吞噬一切善念的地步?”
他不待鬼谷子回答,继续道:
“是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不争即死的绝境。
是在权力毫无制衡,可为所欲为的巅峰。
是在信息闭塞蒙昧,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的时候。
这些情境,恰恰是旧有制度未能解决,甚至加剧了的‘环境’。”
他目光清亮:
“天机之道,并非要根除人性中的自私与求生欲。
那是生命延续的基础。
我们要改变的,是激发和放大这些‘本能’的‘环境’。
通过‘富民强技’,增加生存资源的总量,拓宽所有人的生存空间。
通过‘制度’建设,制衡权力。
将权力关进规则的笼子,让为所欲为付出巨大代价。
通过‘启智教化’,开阔人的眼界,让人们看到更长远、更整体的利益关联,理解‘合作共赢’往往比‘零和博弈’更能保障自身的长远利益。”
“我们并不假定人性本善。
”林凡一字一句道。
“我们只是相信,一个设计良好的社会系统,可以通过调整资源分配方式、权力运行规则和知识信息流通。
将人性中建设性的一面引导出来,同时将破坏性的一面抑制下去。
这不是美化人性。
而是通过改造‘器’,来引导‘水’流向更利于整体生存与繁荣的方向。
自私之心或不可除。
但可以引导其通过创造财富、遵守规则、获取声誉等‘利公亦利己’的方式来实现,而非通过掠夺、欺诈、压迫。”
鬼谷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
仿佛在推演林凡所说的这种“社会系统”的可能性与漏洞。
这个回答没有回避人性的阴暗面。
而是提出了一套系统性的约束与引导方案。
其思路之新颖,令他一时难以找到破绽。
“第二问,”鬼谷子不再纠缠人性,转而投向更宏大的领域。
“关乎历史规律。
林门主言及循序渐进,积累变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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