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变三艘。方以智闭目,深吸一口气。这些锰矿,是工坊未来三个月的重要原料。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继续前进。告诉所有人:活着回到通州,就是胜利。”
船队艰难驶出狭窄河道,前方水面开阔了些。但两岸芦苇丛中,依然有冷箭不时射来。
这场追逐战,从高邮一直持续到宝应。对方像跗骨之蛆,甩不掉,打不着,只是不断消耗。
直到黄昏时分,前方河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悬挂着郑字大旗的战船!
“是郑芝龙的水师!”了望哨狂喜大喊。
六艘福船排开阵型,迎向“破浪号”。旗舰上,郑芝龙一身锁子甲,手持望远镜看向这边。他显然也看到了两岸的偷袭者,挥手下令。
福船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二十四门红夷大炮齐射,炮弹划破暮色,砸进两岸芦苇丛。爆炸声震天,火光冲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偷袭者终于溃散。
“破浪号”缓缓靠向福船旗舰。郑芝龙放下跳板,亲自迎过来:“方总监,郑某奉旨护航,来迟了!”
方以智踏上福船甲板,腿一软,险些摔倒。郑芝龙扶住他:“方总监受伤了?”
“无妨。”方以智站稳,看着这位威震东海的海盗王——现在是靖海侯了,“郑侯爷怎会在此?”
“皇上八百里加急,说江南有人要对锰矿船队不利,命郑某率水师接应。”郑芝龙咧嘴笑道,“正好,郑某也想看看工坊新造的蒸汽船——果然了得!”
方以智看向身后伤痕累累的“破浪号”,苦笑道:“了得什么,差点交代在这儿。”
“能挺过来就是本事。”郑芝龙正色道,“方总监可知偷袭者是谁?”
方以智摇头:“箭矢是制式,火铳也是军中制式,但人……不像官兵。”
“是盐枭。”郑芝龙压低声音,“郑某在江南的线报说,扬州盐商和织造行会勾结,买通了运河上的盐枭,专门截杀官船。上次锰矿船队遇袭,也是他们干的。”
盐枭。方以智明白了。运河盐枭势力庞大,私盐贩运、敲诈勒索、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盐枭背后站着盐商,盐商背后站着……朝中大佬。
“郑侯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郑芝龙眼中闪过海贼的狠厉,“郑某受皇命总督东南海防,这运河也算‘海防’一部分。传令:水师沿运河巡视,遇盐枭船只,一律击沉。遇盐枭巢穴,一律剿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上说了,开海在即,运河必须畅通。谁敢挡朝廷的财路,就送谁去见阎王。”
开海。方以智心中震动。皇上终于要走这步棋了。
“郑侯爷,开海之事……”
“已成定局。”郑芝龙眼中放光,“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口通商,海关税三成充作军费——方总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郑某的水师,以后可以光明正大造大船、铸大炮!意味着大明的商船,可以驶向吕宋、琉球、倭国、甚至红毛番的地盘!”
他抓住方以智的肩膀:“皇上这是要给大明插上帆,装上轮,让咱们……真正出海!”
方以智看着这位海盗出身的侯爷,忽然理解了皇上的深意。开海不止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眼界,为了格局。闭关锁国的大明,永远只是陆上困兽;扬帆出海的大明,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郑侯爷,锰矿船队就拜托你了。”他郑重抱拳,“方某要尽快赶回通州,工坊等不及。”
“放心。”郑芝龙拍胸脯,“有郑某在,一粒矿砂都少不了!”
暮色四合,运河上灯火渐起。“破浪号”重新启程,这次前后都有福船护航,再无人敢靠近。
方以智站在船尾,望向南方。扬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他知道,江南这一局,才刚刚开始。盐商、织造行会、朝中大佬——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视开海政策推行。
但皇上已经落子。
钢铁的轮子开始转动,蒸汽的吼声已经响起。历史的长河,正被这艘喷吐黑烟的矿舟,犁开一道无法回头的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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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沈阳,清宫。
多尔衮跪在皇太极的病榻前,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兄长。五月初的沈阳还有些凉意,但皇太极额头滚烫,脸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十四弟……来了?”皇太极睁开眼,眼神浑浊。
“皇上,臣弟在。”多尔衮握住兄长的手,“皇上要保重龙体……”
“保重什么。”皇太极惨笑,“朕的身体,朕清楚。叫你来,是交代后事。”
他吃力地抬手,指向床边一个铁匣:“这里面……是传位诏书。朕死后,你……你打开看。”
多尔衮心中一紧。传位诏书?皇太极会传位给谁?长子豪格?还是……
“朕这一生……”皇太极喘息着,“吞蒙古,降朝鲜,破明军,眼看就要入主中原……可惜,可惜啊。崇祯小儿……居然弄出那些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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