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那页临摹放在食堂桌面上，没收起来。老李端菜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陈飞下午又拿起来看了几遍，放回去。
傍晚的时候王磊的母亲看见了，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下“我在这里”那四个字的轮廓。她没有问是不是王渊写的，只是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年轻砚是最后一个看的。他坐在桌边把那页纸读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王磊面前，等他收起来。“底下还有别的痕迹吗？”他问。王磊想了想。“西墙角有灰烬，里面有骨头碎片。”年轻砚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码头方向。“底下有火坑，有人生过火。”他说。
第二天，王磊又下去了。这次他带了一把小铲子，想把灰烬堆清理一下，看看底下的情况。他用铲子轻轻把表面那层灰拨开，露出下面一层更细的炭灰，颜色更深，像是烧了很久的硬木留下的。
他继续往下拨，灰层大约两指厚，底下是一块烧黑的石板，石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状物，不像灰，更像盐渍。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上尝了一下，咸的，但不太像盐，更像是某种矿物。他放下铲子，用手把那些白色粉末拨到一边，露出石板中间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很直，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有意为之。他用手电顺着裂缝照了一下，裂缝大约两厘米深，底部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线，像是金属丝。
他把铲子放下，用手指把那层白色粉末彻底抹开，裂缝完整露出来了。裂缝围成一个长方形，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边缘整齐，像是用工具切出来的。他试着用手指扣住边缘往上提，石板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下面的。
陈飞在上面喊了一声。“下面怎么了？”王磊回了一句：“底下还有一层。”
他蹲在裂缝旁边，用手电照着那道四方形的轮廓，沿着边缘仔细看了一遍。裂缝里塞着暗褐色的泥，已经干硬了。他抠了一下，泥块碎成了细粉。他把那些碎粉吹开，裂缝里的金属丝露出来一截，黄褐色，像铜的，嵌得很深。
他掏出随身带的军刀，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金属丝，丝纹丝不动。刀尖沿着金属丝走了一圈，金属丝嵌在石板边缘，像是一根箍条。
他停下手，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朝上喊了一声：“拉我上去。”绳子收紧，他沿洞口升起，阳光落在脸上。
他坐在码头边解绳扣，陈飞蹲在他旁边问底下找到了什么。他把手心里那撮暗褐色的碎泥摊开给他看，“底下还有一层。有铁条封着。”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碎泥拍干净了，站起来往食堂走。
傍晚，王磊母亲端着碗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碗里盛着凉茶，她把碗沿靠在膝盖上，没有喝。王磊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站在她面前，停了几秒，“底下有一层石板封着。石板底下还有东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凉茶，茶叶沉在碗底，铺了一层。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的声音很平，“挖着挖着，就停不下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把碗放在台阶边上，“他想知道底下有什么。你也一样。”王磊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安静地站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几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沙土地面上渐渐远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夜里，王磊又看了一遍那页临摹。他把纸平摊在桌上，台灯从上面照下来，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他爸的字他认得，小时候见过几次，但能记得的不多，印象里是偏硬的笔画，收笔时总带一点钩。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几个字。字很小，像是用铅笔头写的，笔画很浅，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用台灯调亮角度，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几个字是“别挖了”。笔迹颤颤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翻回正面，又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正面和背面叠在一起，字迹像是隔着纸在互相望着。灯光照在纸上，把那三个字的浅痕照得分明，又淡得像是要溶进纸纹里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台灯关掉，黑暗中纸上的字看不见了，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青白色的，像没有温度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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