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浊浪依旧在兰考堤口奔腾咆哮,卷着泥沙的狂风虽比昨日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刮得堤岸旁的草棚簌簌作响,似随时都会被狂风掀翻、被浊浪吞噬。堤岸探查的愤懑尚未消散,一场新的躁动,便已在流民与河工之中,悄然酝酿、愈演愈烈。
沈砚立在残破的堤垣之上,掌心的尚方宝剑剑鞘泛着冷冽的寒光,目光扫过堤下绵延数里的流民草棚,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昨日亲眼所见的劣质夯土、腐朽木桩、寡淡大锅菜,还有老河工李青那句“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这样的堤坝,下一场暴雨必塌”的低语,如一根根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底。
他身旁的苏微婉刚将几包止泻汤药分给身边的流民老妇,指尖还沾着药粉的清苦,耳畔便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夹杂着河工们压抑的抱怨与流民的哀嚎,交织成一曲黄河岸边的血泪悲歌。“沈大哥,情况不对劲。”苏微婉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方才我给流民送药时,听到不少河工在收拾行囊,说宁愿沿街乞讨,也不愿再在这里忍饥挨饿,更不愿拿着性命去修那道豆腐渣堤坝。”
沈砚缓缓颔首,眸光愈发沉凝。他早已察觉到河工们的异动——昨日赵虎派人送来的清水煮白菜萝卜,那般猪狗不如的口粮,终究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千余名河工,是修复兰考决堤的核心力量,是抵御黄河浊浪的第一道屏障。若是这些河工尽数弃工逃亡,修堤工程便会彻底陷入停滞,届时,黄河浊浪再发,必将吞噬更多的村落,流离失所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海大人那边,想必也察觉到了。”沈砚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青布身影,踏着泥泞的堤岸,快步朝着二人走来。海瑞一身官袍依旧斑驳,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昨日探查完堤岸隐患,他便留在流民安置点安抚百姓,彻夜复盘修堤事宜,直至天微亮,都未曾合过一眼。
“沈大人,苏姑娘,大事不好!”海瑞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东侧堤营的河工,已经有数十人收拾好行囊,正要弃工离去,还有不少流民跟着起哄,说若是再吃不饱、拿不到赈灾粮,就要一起冲撞物料堆,去找赵虎讨说法!”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呐喊声,夹杂着器物的碰撞声,顺着狂风,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我们不走了!要么给我们饱饭吃,要么给我们工钱,要么,我们就跟赵虎同归于尽!”“这豆腐渣堤坝,我们不修了!修好了也是害人,不如逃出去,还能有条活路!”“赵虎克扣我们口粮,挪用修堤银,官府若是不管,我们就自己讨公道!”
呐喊声越来越烈,越来越近,数百名河工簇拥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握着铁锹、锄头,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愤懑,一步步朝着堤口的物料堆走去;周边的流民见状,也纷纷起身,抱着孩童,跟着河工们起哄,原本麻木的眼底,也燃起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怒火。
物料堆旁,赵虎的几名家丁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握着长刀的双手瑟瑟发抖,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呵斥:“都给老子站住!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打断谁的腿!弃工逃亡,冲撞物料堆,都是谋逆大罪,你们也敢放肆!”
“谋逆大罪?”一名满脸伤痕的年轻河工嘶吼着,双眼赤红,“我们日夜操劳,忍饥挨饿,修这道豆腐渣堤坝,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分工钱都拿不到!赵虎贪赃枉法,克扣我们的口粮,挪用我们的救命钱,这才是滔天大罪!今日,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话音落,年轻河工率先冲了上去,手中的铁锹朝着家丁们挥去。其余河工与流民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呐喊着、嘶吼着,朝着物料堆与家丁们冲去。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在黄河堤口爆发,海瑞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厉声呵斥,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所有的呐喊与狂风:
“都给本官站住!”
这一声呵斥,带着河南巡抚的威严,带着刚正不阿的风骨,带着悲天悯人的赤诚,瞬间让躁动的人群,停下了脚步。河工们握着铁锹的双手微微颤抖,流民们抱着孩童的手臂渐渐收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身着青布官袍、满脸赤诚的巡抚大人。
海瑞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心与悲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河工,每一位流民,语气沉重,却字字滚烫:“本官知晓,诸位受苦了!黄河决堤,家园被毁,诸位流离失所,忍饥挨饿,还要拿着性命修堤,这份苦楚,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感同身受!”
“赵虎克扣诸位口粮,拖欠诸位工钱,用劣质材料修堤,舞弊贪腐,这笔账,本官必定替诸位一一清算!”海瑞抬手,直指赵虎的家丁营地,语气决绝,掷地有声,“今日,本官在此立誓:第一,即刻整顿河工伙食,要求赵虎限期改善大锅菜品质,足额供应口粮,每日必有菜有粮,有油有盐;第二,三日内,责令赵虎先行发放一半工钱,余下工钱,待修堤工程稳步推进后,足额结清;第三,严查修堤银流向,严惩贪腐奸佞,为诸位,为兰考万千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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