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朝着他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些:“老乡,过来无妨,我们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不会为难你。”
那佃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低着头,不敢与沈砚对视。
“你是这庄院的佃户?”沈砚问道。
佃户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大人的话,小的姓张,是这庄主张老爷家的佃户,在这里种了五年的地了。”
“那你可知道,这些木料、石料、灰浆,是从哪里来的?”沈砚又问。
张佃户偷偷抬眼,看了看那些码放整齐的物料,又赶紧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小的……小的知道一些。这些东西,是上个月夜里,偷偷运过来的。那时候,小的还在地里看庄稼,看到好几辆马车,都是盖着油布的,从西边过来,直接进了庄院。后来小的听庄里的管家说,这些都是‘上好的修堤料’,是张老爷托人从‘上面’弄来的,要等着卖个好价钱。”
“那你可知道,这些东西本该用在何处?”苏微婉走上前,轻声问道。
张佃户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小的……小的听说,是要运到兰考修黄河大堤的。大人,小的老家就在兰考,这次决堤,小的爹娘……小的爹娘都被黄水冲走了……”他说着,眼圈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那些贪官,拿着朝廷的钱,偷工减料,修了个豆腐渣堤坝,害死了多少人啊!他们把好料藏在这里,等着卖钱,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砚的心头一颤。又是一个被黄河水患吞噬了亲人的百姓。他拍了拍张佃户的肩膀,沉声道:“老乡,你放心,朝廷一定会为你们做主。今日我们在这里检测的这些材料,都会成为铁证,定那些贪官污吏的罪!”
张佃户哽咽着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事。上个月,张老爷和一个穿着官袍的人,在庄里的正厅密谈,小的给他们送茶水的时候,听到了几句。那个官老爷说,‘三百万两,我们已经分了大半,剩下的,还要打点京城的贵人’,还说‘兰考的堤坝,烂就烂了,只要不出大事,就没人会查’……”
沈砚的眼睛猛地一亮。这又是一条关键的线索!他连忙问道:“那个穿官袍的人,长什么模样?”
“四十多岁的年纪,面色白净,留着八字胡,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傲慢的腔调。”张佃户回忆道,“小的后来听管家说,那人是河道总督府的王大人,好像是个副手。”
王怀安!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笃定。这就对了!王怀安与张老爷,也就是王怀安的姻亲张某,果然是一伙的!他们不仅挪用了修堤银,还偷运了优质材料,藏在这田庄里,准备倒卖牟利。
“老乡,多谢你提供的线索。”沈砚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子,递给张佃户,“这点银子,你拿着,买点粮食。”
张佃户连忙摆手,不肯接:“大人,小的不要钱。小的只盼着,你们能把那些贪官都绳之以法,告慰小的爹娘在天之灵!”
沈砚叹了口气,将银子硬塞到他手里:“拿着吧。这是朝廷的心意,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张佃户捧着银子,泪水又流了下来,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庭院里的检测,还在继续。鲁老栓已经将所有的木桩都丈量完毕,正坐在石凳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数据。孙石匠也将石料的硬度测试完了,正与陈墨讨论着灰浆的配比。
沈砚走到鲁老栓身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检测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楠木木桩,直径一尺二寸,含水率百分之二十八,阴干三年,符合修堤一等料标准”“青条石,产自嵩山北麓,硬度十级,抗冲击性强,符合修堤一等料标准”“糯米灰浆,糯米汁、石灰、桐油配比为三比五比二,黏性强,防水性优,远超修堤规制标准”。
而旁边,是兰考劣质材料的检测数据:“杂木湿桩,直径八寸,含水率百分之六十五,未阴干,埋土易腐”“河滩乱石,硬度三级,抗冲击性差,一冲即碎”“劣质灰浆,石灰掺沙土,无糯米汁,黏性极差”。
两相对比,优劣立判,简直是对天下百姓的公然挑衅!
“鲁师傅,”沈砚指着检测册上的字迹,沉声道,“这些数据,要写得再详细些。每一项对比,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要让嘉靖爷看到,要让满朝文武看到,要让天下百姓看到,这群蛀虫,是如何祸国殃民的!”
鲁老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沈大人,您放心!老奴干了一辈子木作,修了一辈子堤坝,从没见过这么黑心的人!这检测册,老奴一定写得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苏微婉也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根据陈墨的检测,整理出的灰浆成分对比表。她将纸递给沈砚,轻声道:“沈砚,你看。这优质灰浆中的糯米汁,不仅能增强黏性,还能防虫蚁侵蚀。而兰考的劣质灰浆,连最基本的石灰都掺了假,这样的堤坝,别说抵御黄河的洪峰了,就算是一场普通的暴雨,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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