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外围,第二防线,新历19年7月24日,凌晨四时。
科尔曼突破第二防线左翼之后没有停下来。他踏过正在燃烧的沙袋堆,踏过被晶体化的混凝土预制板残骸,踏过防线后方那片守军刚刚放弃的掩体群。他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精准的、机械般的节奏——左脚落地时重,右脚落地时轻,因为他的左膝在教堂方向停留过之后多承受了数分钟的额外负载,那一步的重量比他在暗区陵墓广场上迈出的第一步更沉。他脚下的地面裂开细纹,暗绿色的能量液沿着旧帝国导管网络向两侧蔓延。那些能量液所过之处,焦土上开始长出新的晶体——不是从他身上生长的,是从地面内部冒出来的,像被春天唤醒的笋芽,从裂缝里钻出暗绿色的棱柱状晶簇。晶簇在生长时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声响——不是碎裂,是膨胀,每一次晶格延伸都带着一种极轻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缓慢滑动的声音。
那些晶簇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延伸。它们爬过倒塌的掩体时,把沙袋里的沙子凝成玻璃——沙粒被暗绿色的能量液包裹、熔化、重新结晶,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带暗绿色脉络的固体,摸上去像磨砂玻璃,但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力。它们爬过被遗弃的弹药箱时,把铁皮从内部撑裂,弹药箱的铁皮被晶体渗透后变成一种脆性的合金,用手指一碰就会像干树叶一样碎成片。它们爬过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时,把整辆车变成了一个结晶体雕塑——炮管上挂着一串串暗绿色的晶锥,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底盘下方的履带被晶体从内侧填满,整个履带系统凝固成了一整块晶石,像化石。车身上的舷窗被晶体封住了,窗口内侧的防弹玻璃在晶化过程中被挤压出蛛网状的裂纹,但最终被晶体的压力停住了,没有碎。窗玻璃里映着正在燃烧的火光。
到凌晨四时十分,他已经完全控制了第二防线左翼后方绵延近两公里的区域——不是简单地“占领”,是彻底改变了那片区域的物质属性。焦土变成了晶体地面,踩上去有一种中空的、像踏在冰层上的回响。每一栋建筑物的外墙都被暗绿色晶格覆盖,从地基到窗沿,从窗沿到屋顶,从屋顶到烟囱顶端。那些建筑在晶体覆盖下仍然保留着原本的轮廓——仓库的长方体、厂房的人字形屋顶、居民楼的方形窗户——但它们的材质已经全部改变。夜幕中,整片区域像一座被冻结在绿色冰层下的旧城。
零点三十分,第一防线。三连长蹲在沙袋墙后面,手里攥着最后三发穿甲弹。他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守了很久——在阵地被放弃的命令传达到他这里之前他不会走。他身后的通讯兵已经在十五分钟前撤离了,通讯器被带走了,但他还有枪,还有三发子弹。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完之后用刀。
零点三十一分,第二防线左翼观测哨。观测兵在通讯器里喊了最后半句话,就被一阵刺耳的电流音掐断了。那半句话是:“他还在往东——钟楼方向——”然后频道里只剩持续的沙沙声,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零点三十三分,工业仓库群北侧。一支九人的陆战队巡逻小队被晶体化丧尸从三个方向同时包围。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仓库的外墙,墙面上正在生长晶体,正在把他们和仓库的铁门封死。班长在下令突围前说了一句话:“把能带的弹药都带上。不能带的、能炸掉的、能砸碎的,全部处理掉。烧掉也行。不能让它们变成他的东西。”九个人在仓库铁门被晶体封死前的最后两分钟做完了所有事——把剩余弹药分装,把通讯终端砸碎,把地图撕碎泡进水坑里,把一把旧匕首插进铁门缝隙里卡住,让它无法被完全关死。然后他们从仓库侧面一个被炸开的通风口钻了出去,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零点三十五分,科尔曼经过了工业仓库群的门前。他看了一眼仓库铁门。那把旧匕首还插在铁门缝隙里,刀柄被铁门边缘夹住,刀身在外。他的光核在匕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拔出那把匕首。
零点三十八分,跨河公路桥北端入口。四辆民用车辆被遗弃在桥面上,其中一辆灰色轿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个卡通太阳,笑脸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圈黄色的轮廓,像一轮被长期暴晒后退了色的月亮。轿车的前排座位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座椅的扣带还扣着,但座位上没有人。安全座椅的侧边挂着一个很小的布玩偶——一只棕色的小熊,左臂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棉。车门是开着的。车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插着。
零点四十分,公路桥北端入口。科尔曼从桥面边缘走过,没有踏上桥面。他沿着桥墩侧面的斜坡继续前进,骨刃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绿色的沟。桥面上没有人。
零点四十二分,圣玛利亚教堂钟楼。钟楼的尖顶在科尔曼的能量波及下覆盖了一层暗绿色的晶体,在晨光未至的夜色中像一根被点亮了的指针,指向圣辉城中心的方向。晶体的覆盖速度在接近钟楼顶端时变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能量不足,是因为钟楼最上层那口铜钟还在,铜的材质在初期接触时短暂地抵抗了晶体的渗透,像一块硬骨头在炖煮中多撑了一会儿,然后被慢慢浸透,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泽。那口铜钟没有响。但它的表面已经不再是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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