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杂役被扔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拼命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听吩咐发东西……”
“听谁的吩咐?”顾长清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疾言厉色,反而语气温和。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贡院几千号举子都在看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人能动你。”
那杂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又看了看顾长清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是赵管事!是他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把原本的墨锭换成……”
话音未落。
那杂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
“赫……赫……”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紧接着,一股黑血猛地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另一个杂役见状,吓得惨叫一声,刚想爬起来逃跑,身子一僵,同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变故发生得太快。
连沈十六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
雷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探那两人的鼻息。
“别碰!”
顾长清厉声喝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手套戴上,同时捂住了口鼻,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极其微弱,若不是离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氰化物……”
顾长清低声喃喃。
这个时代没有提纯的氰化钾,但这股味道错不了。这是从苦杏仁、桃仁或者枇杷仁里提炼出来的高浓度毒素。
剧毒。见血封喉。
“死了。”沈十六用刀鞘拨了拨尸体,脸色铁青,“杀人灭口。”
线索断了。
这两个杂役明显是被人当成了弃子。任务完成之时,便是他们丧命之日。
“真狠啊。”
雷豹啐了一口,“这背后的人,这是算准了咱们会查到这儿?”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半跪在尸体旁,隔着手套捏开了死者的嘴。
口腔黏膜严重腐蚀,呈亮红色。
“不是刚才服的毒。”
顾长清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牙龈,“牙龈边缘没有毒物残留,但这股苦杏仁味却是从胃里返上来的。”
“这是胶囊。”
顾长清站起身,脱下手套扔在一旁,“有人用糯米纸或者鱼胶做了个外壳,把毒药裹在里面。让他们提前吞下去。”
“外壳在胃里融化需要时间。大约半个时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前,正是贡院大乱刚开始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两人在干这事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精密的算计。
好歹毒的心肠。
甚至不需要杀手动手,只要算准了时间,这两个人自己就会死在锦衣卫面前。
“这就是严党的手笔?”沈十六冷笑,“做得滴水不漏。”
“不。”
顾长清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举子,“严嵩那老狐狸,虽然狠,但这种把活人当倒计时的玩偶使唤的手段,更像是个疯子。”
他在人群中搜索。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那么布局的人,一定会想要亲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锦衣卫无能狂怒,看着举子们绝望崩溃。
人群中,一张脸引起了顾长清的注意。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他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者恐惧。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衣袖,指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他在怕。
而且,他的视线,一直在往明远楼的后面瞟。
那是赵管事的住处。
顾长清眯了眯眼。
“苏慕白。”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在卷宗上看到过的名字。
江南才子。
借了高利贷买考题的倒霉蛋之一。
“线索没断。”
顾长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死人也会说话。”
他故意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大声说道:“他们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只有长期接触才会入体。”
“下毒的人,肯定在这一两天内,跟他们有过饮食上的接触,或者递过水,递过吃食。”
“只要查一查这两天谁跟这两个杂役走得近,谁给过他们东西吃,就能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苦杏仁毒发作极快,根本不是什么慢性毒。
但这句谎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人群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沈十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雷豹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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