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求饶。
没有报出来历。
没有喊同伴的名字。
甚至连痛呼都没有。
那个被斩断右手的杀手,断面喷出的血浇了半边脸,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不吭。
“死士。”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点了一下头。
“训练有素的死士。”
“不是临时拼凑的江湖散兵。”
训练一个死士至少要三到五年。
这种级别的人手,不是花银子就能买到的。
外面的声音停了。
战斗结束得太快。
从沈十六冲阵到最后一个杀手倒下,前后不超过一炷香。
雷豹从林子里拖出来三具尸体。
还有一个活的。
被他用分水刺的刀背拍在后脑上,当场拍晕了。
雷豹把活口扔在路中央。
沈十六蹲下来,左手捏住活口的下巴关节。
“咔。”
下巴脱臼。嘴被强制掰开。
沈十六用绣春刀的刀尖在活口的口腔内壁快速搜了一遍。
舌根下面、两侧颊囊、上颚——惯常藏毒的几处全摸过了。
时间不够逐颗检查牙齿。
他只用刀背在齿列上扫了一遍,没摸到明显突起。
“没有毒囊。”
沈十六把刀尖抽出来,擦在活口的衣襟上。
将人推向雷豹。
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厢。
“又要你看?”
顾长清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沙哑。
“我只看尸体。活的,你来。”
沈十六冷哼了一声。
他把绣春刀慢慢架在活口的脖子上。
刀身冰凉。
活口已经醒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横肉,右耳缺了半块——被刀削掉的旧伤。
嘴被卸了说不了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沈十六不需要他说话。
“谁派你来的?”
活口疯狂摇头。
脖子上的刀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在皮肤上蹭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沈十六的刀往下压了半寸。
血线渗出来了。
“再问一遍。”
活口还是摇头。
但他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林中。
某棵树上。
沈十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面极小的三角旗帜。
黑底白字。
上面绣着一个符号。
沈十六没有认出那个符号。
但他记住了。
“雷豹。把那面旗摘下来。”
雷豹三步蹿上树,将旗帜扯了下来。
布料粗糙,上面的符号是用白漆手工描的。
沈十六看了两息,将旗帜塞进怀里。
活口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从身体内部爆发的痉挛。
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扑上去掰开活口的嘴,手指伸进口腔里猛掏。
来不及了。
活口的牙关死死咬合。
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瞳孔在三息之内涣散。
雷豹收回手。
手指上沾着黑色的血沫和碎裂的牙齿碎片。
“后槽牙。”
雷豹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声音沉了下来。
“毒囊镶在后槽牙里面。”
“您刚才只检查了舌根和颊囊,齿列上扫的那一下根本摸不出来。”
“这东西嵌在牙冠底下,只有用蛮力把牙咬碎才能释放。”
沈十六的拳头砸在地面上。
青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
“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很平静。
“把尸体抬到车旁边来。我看看。”
雷豹将最近的一具杀手尸体拖到第一辆马车边上。
公输班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举着防风灯靠过去。
灯火照亮了尸体的下半身。
顾长清拨开车帘,身体前倾。
他没有看脸。
他看的是脚。
黑色短靴。
靴底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
但有一层东西裹在纹路的凹槽里,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油光。
“韩菱,针。”
韩菱递过一根银针。
顾长清接过针,从靴底的凹槽里刮下了一层极薄的暗黄色物质。
他将银针举到鼻端。
松脂。
但不只是松脂。
里面掺了细沙和鱼胶。
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粗糙的防滑涂层。
“松脂混合物。”顾长清说。
“掺了细沙和鱼胶。涂在鞋底——”
“是防滑的。”
雷豹蹲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伸手也摸了一把靴底,搓了搓指尖的粗粒。
“窑炉附近温度高,地面湿滑。”
“在窑口干活的工人才会在鞋底抹这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北疆铁匠铺的学徒也用类似的。”
“但他们用的是牛油掺沙。”
“松脂配鱼胶——这是南方的做法。”
顾长清放下银针。
他的手指移到杀手的掌心。
翻过来。
灯火下,掌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层厚实的硬茧。
不是握刀的茧。
握刀的茧在掌心偏下和小指侧缘。
这层茧在虎口——是长期握持圆柱形物体留下的。
拉坯。
做过瓷器活儿的人手上才有这种茧。
顾长清抬起头。
防风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
将他消瘦的面颊切出两块深刻的阴影。
“这些人不是从外面调来的。”
他的嗓子沙哑,每个字咬得极轻。
但车旁围着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就住在景德镇。”
雷豹搓着指尖松脂残渣的手停在了半空。
公输班举灯的手臂僵了一瞬。
柳如是站在车帘后面,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峨眉刺的柄。
夜风从丘陵的缺口里灌下来。
官道前方的弯道尽头,是通往景德镇的六百里驿路。
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
那条路的尽头,有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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