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这么着急,莫非御窑厂的龙窑塌了?”
陈德海在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轻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
孙廷机一把将密信拍在桌上。
陈德海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灯前看了一遍。
四个字。
他的笑容没变。
但他捏着紫砂壶的右手——指关节猛地一僵,壶盖在壶口里磕了一声。
极轻。
转瞬即逝。
陈德海放下密信,又喝了口茶。
提刑司的顾长清和锦衣卫的沈十六。
他的嗓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两件送来待审的瓷器。
一个是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的妖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这两个人如果合在一起——
他顿了一拍。
确实有些棘手。
孙廷机急得胡子都歪了。
有些棘手?!”
“陈老爷你知不知道顾长清在金陵干了什么?
他当众砸了萧家的场子,强索了百万两银子!
还在画舫上当着楚王的面杀了人!
这种人要是到了景德镇——
到了景德镇又怎样?
陈德海将紫砂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壶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孙廷机和钱忠。
二位大人,我们有多少时间?
孙廷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金陵到景德镇的路线。
快马急行走驿路,最多三天。”
“走水路顺昌江逆流而上,大概也是三天。
三天。
陈德海点了点头。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足够了。
钱忠的嗓子都变了形:三天够干什么?!
陈德海没有看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御窑厂那片永远在冒烟的窑炉群。
远处的天字号龙窑趴伏在山坡上,窑火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三天——够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陈德海压低了嗓子。
天字号窑炉的地下通道,全部封死。
“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材料’——”
他停了一拍。
今夜之内,全部沉入昌江。
钱忠和孙廷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全部沉掉?
钱忠的腮帮子在抖,那可是两百多——
闭嘴。
陈德海打断他。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精明商人的小眼睛,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钱公公。”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许提那个数字。
钱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从今天起对外宣布——停窑检修。
所有窑工放假回家。
天字号方圆百丈内,只留可靠的人巡逻。
如果有人问起——
陈德海端起紫砂壶,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说窑壁开裂,需要修补。
孙廷机犹豫了一下。
可是钦差来了要看天字号怎么办?
让他看。
陈德海微微一笑。
修过之后的天字号,干干净净。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钱忠的嘴唇还在哆嗦。
他看了看孙廷机,又看了看陈德海,想说什么。
陈德海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身时,拍了拍孙廷机的肩膀。
看着随意,但那只手落下去的力道不轻。
孙廷机的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孙大人,你我认识二十年了。
我不会害你。但你必须稳住。
你要是慌了。”
“你手下那帮管事、窑头,一个个都是人精,闻到血腥味比狗还快。
一旦人心散了,不用提刑司来查。”
“咱们自己人就能把自己卖了。
孙廷机缓缓弯下腰。
他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两片,三片。
今晚碎了三个杯子。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码在案几上。
拼了一下。
拼不回去。
我知道了。
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音调。
明天一早,我以检修的名义封锁天字号。
他抬起头。
但陈老爷——
我需要一个保证。
陈德海:什么保证?
孙廷机一字一顿:太后那边,能保住我们吗?
陈德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紫砂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放下壶,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陈墨。
陈德海的嫡子。
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略显苍白。
穿着一身青色窑官服,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
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
不是泥。
不是釉。
暗红色。
陈墨看了父亲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陈墨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不是镇定。
是麻木。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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