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了半度。
阴得发凉。
“出了废品——打断腿。”
跪着的窑工里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极轻。一闪即逝。
但四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顾长清盯着那个胖管事的嘴。
福寿瓷。
三个字。
就是太后点名要的那批贡瓷。
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瓷片里烧着人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扶手边缘收了回来。
柳如是的步子顿了半拍。
她没说话,但推轮椅的指节在把手上无声地扣紧了。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他没回头,但柳如是注意到他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那是他在强行压制杀意时的动作。
雷豹骑着枣红马跟在后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些人……跟北疆苦力营长得一模一样。”
没人接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
从窑神庙门口经过时,一个喝醉了酒的管事从庙里晃了出来。
满脸通红,官帽歪在脑袋上,手里攥着半壶浊酒,走路打横。
一看见这支陌生的队伍。
两辆马车、六匹快马、一群周身带煞的随从。
酒意只醒了三分,胆气却涨了七分。
“嘿!”
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手指点着沈十六,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人?这里窑神祭!外地来的?下马!”
“磕三个头!拜窑神!”
雷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分水刺。
沈十六摆了摆手。
他翻身下马。
动作从容到了极点。
飞鱼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靴底落在青石面上,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醉管事仰起头。
一百八十八的个头压下来。
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那张脸——冷冽、俊美,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醉管事的酒醒了大半。
但醉汉有醉汉的倔劲儿。
他咬着后槽牙,脖子硬挺着,张嘴还要骂——
沈十六弯下腰。
右手食指伸出来。
在醉管事的官帽顶端弹了一下。
“叮。”
很轻。很短。
官帽掉了。
露出一颗油腻的光头。
秋风一吹,凉飕飕的。
“让开。”
沈十六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醉管事愣了三息。
然后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后面那排灰衣管事面面相觑。
他们不认得这个年轻人。
但那身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认得。
锦衣卫。
齐刷刷让出了路。
雷豹经过那个跪着的醉管事时,低头看了一眼他那颗亮闪闪的光头。
忍了两息。
没忍住。
“兄弟,下回磕头记得戴帽子。”
“这日头晒的,反光。”
醉管事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队伍穿过窑神庙继续往前。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窑烟越压越低,空气里的焦涩味浓得快能用手攥住了。
顾长清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柳如是一个人能听见。
“刚才那群管事的反应有意思。”
“嗯?”
“他们认得飞鱼服。”
“说明景德镇不是第一次来锦衣卫。”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但恐惧程度不够。”
柳如是的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偏远窑城的地方管事,见到锦衣卫飞鱼服,正常反应是惊恐失色、跪地磕头。”
“但你注意到没有?”
“他们只让路。没跪。没磕头。”
“甚至没有主动上前问好。”
他停了一息。
“而且让路的站位太整齐了。”
“左右分列,间距均匀——普通窑工受了惊不会站成这种队形。”
“他们习惯了。”
“见过不止一次。”
顾长清看向前方沈十六笔挺的背影。
“景德镇的锦衣卫——或者说曾经的锦衣卫——和御窑厂的关系,也许比我们想的更深。”
柳如是没接话。
她推着轮椅又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怀疑以前有锦衣卫的人在这里长期驻守过?”
“不是驻守。”
顾长清微微偏头。
“是当差。”
“替人办事的那种。”
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
两层砖木结构,院子里一棵歪脖枣树,树叶被窑烟熏得半黄不绿。
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太婆。
话不多。
收了银子,佝偻着腰带他们上楼,全程没抬过一次头。
柳如是推着顾长清进了正房。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摆着凉茶和几碟点心。
顾长清还没伸手碰茶壶,公输班就从后院匆匆走了进来。
靴底带着泥。
“查过了。”
公输班拍掉手上的灰,脸色不好看。
“后院水井壁上有一根传音管道。”
“铜制。极其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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