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等着。
“三天前。”
王二狗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夜里。”
“我在天字号窑炉后面的柴房睡觉。”
“听见声响。”
他停了一下。
“什么声响。”
“碾东西的声音。”
王二狗的手开始抖。
“咕噜咕噜的。像磨盘在转。”
“但比磨盘重。闷得多。”
“从地底下传上来。”
“我好奇。就起来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柴房后面有个铁门。”
“平时锁着的。但那天没锁。”
“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光。”
“我推开门。往下走。走了很长的台阶。”
“然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我看见了。”
公输班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
“你看见了什么?”
王二狗的视线对上公输班。
王二狗浑身一僵,眼神中透出极大的惊惧。
“你……你跟他长得像。”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半拍。
“谁?”
“那个人。”
“那个一直在底下的人。”
王二狗用力咽了口唾沫。
“比你老。”
“手指头弯的。”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在干什么。”
“他在……”
王二狗低下头。
“他在把人骨头一根一根地往瓷坯里面塞。”
大堂里安静了五息。
没有人说话。
连雷豹都没吭声。
公输班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右手的五个指头——正一根一根地弯曲,攥成了拳。
指关节的骨头磕碰了一声。
极轻。
大堂外面,窑烟的焦涩味又浓了一层。
顾长清的视线从公输班的拳头上移开。
“然后呢?你被发现了?”
王二狗点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就跑了。”
“我往上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
“不是他。是别人。”
“穿灰衣服的。好几个。”
“我跑出柴房。”
“外面有人在等。”
“管事的。陈管事。”
“哪个陈管事?”
“陈……陈墨。陈老爷的儿子。”
公输班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陈墨让人把我拖走了。”
“关在一个地窖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说我偷了窑里的瓷器。”
“要送官。”
“后来有人来了。”
“说让我顶替一个死人。”
“说是‘失足’掉进窑里烧死的。”
“让我当那个死人。”
“我不干。凭什么让我去死!”
“他们就打我。”
“往我嘴里灌药。灌完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棺材里。”
“棺材板没钉死。”
“我拱开了。发现自己在暗沟里面。”
他掀起衣服。
背上全是鞭痕和烫伤。
有几道已经化脓了。
脓水混着血水,在窑烟熏过的皮肤上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痂。
韩菱蹲下来看了一眼。
“被窑钳烫的。”
她指着一处圆形烫伤。
“还有这里,鞭梢裹了盐粒。”
她站起身,走到顾长清身边。
“他说的是真的。”
“这些伤至少三天了。”
“跟他描述的时间对得上。”
顾长清点了点头。
“灌的什么药,记不记得味道?”
王二狗茫然地摇头。“苦……苦得舌头都麻了。”
韩菱垂眸想了一息。“能让人人事不知又不致死,苦且麻舌——八成是曼陀罗的重剂。”她看向顾长清,“回去我查他的脉,残毒应该还没清干净。”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手指在扶手上规律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
铁门。
地下台阶。
碾骨的声音。
朱衍。陈墨。替死的老头。
灌药。排污渠。
一桩环环相扣的隐密。
但这条链条里,有一环不对。
“你被关了三天。”
顾长清开口。
“他们灌了药令你忘却前尘。”
“把你扔进暗沟的棺材里。”
“但棺材没钉死。”
王二狗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长清看着他。
“他们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来替你。”
“下了毒,烧成了灰,伪造了失足的假象。做得这么周全。”
“却偏偏留了一口没钉死的棺材。”
大堂里又安静了。
柳如是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无声地收紧。
顾长清的手指停了。
“有人故意放了你出来。”
他看向窗外。
对面茶楼的窗户关着。
但窗帘后面,那双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不知道有没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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