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吃人的连环作坊。”
公输班没有再看那些齿轮。
他走向了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工作台。
工作台上点着一盏防风油灯。
灯光昏黄,桌上散落着几张绘着复杂线条的图纸。
图纸旁边,放着一个还没烧制的泥胎人偶。
公输班的视线死死盯在这个人偶上,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具人偶只有上半身。
外表是用极其细腻的高岭土混合着不知名物质捏成的皮肉。
但在皮肉破损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瓷土。
而是惨白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真人肋骨。
肋骨与肋骨之间,用纤细的金丝和细微机括死死绞合。
更恐怖的是,在那具真人的胸腔里,安装着一个用黄铜和机械齿轮构成的“心脏”。
那根本算不上一颗完美的心脏。
几块粗糙打磨的黄铜齿轮,用铜丝强行绞紧在一个水牛皮囊外侧。
伴随着刺耳干涩的机括摩擦声,暗红色的药液不断从劣质的接缝处渗漏出来。
滴答滴答地落在白森森的真人肋骨上。
一根用羊肠衣浸透桐油做成的半透明导管,从“心脏”死死咬在泥胎的颈动脉处。
那肠衣导管还在微微蠕动,里面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药液。
“他在做……活物。”
公输班的手指悬停在那个黄铜心脏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天工造命卷。”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滴着血挤出来的。
“师兄把禁忌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了。”
沈十六走到图纸前扫了一眼,声音低沉。
“这东西能动?”
顾长清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册,纸张很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承德十一年,三月十二。壹号试具。植入机巧脏器。血肉相斥极重,三个时辰后骨骼崩裂。废弃。”
他往后翻。
“承德十二年,腊月初八。叁拾玖号试具。改用乌头汁混合汞液防腐。存活两天。”
“四肢可做出简单劈砍动作。后肌肉腐烂。废弃。”
溶洞深处的瀑布轰鸣不止,水雾弥漫过来。
在油灯的光晕里凝成了一层冰凉的薄膜。
顾长清把册子合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在试图造一支不知疲倦、不惧生死的机械军队。”
“人骨做框架,瓷土做外壳,机械做核心。”
“他需要的不仅是死人的骨头,他需要活人来试探血肉相融的凶险。”
地下溶洞里的水车继续轰鸣。
瀑布的水汽溅落在顾长清的玄色大氅上。
就在这时。
工作台后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是你懂我,顾大人。”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沈十六的绣春刀瞬间出鞘!
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声源。
公输班猛地转过身。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穿着脏污的粗布长衫,十指扭曲如树根。
他的右眼,不是人眼。
而是一颗镶嵌在眼眶里的微型齿轮琉璃球。
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动。
眼眶里微小的发条被牵引,带动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琉璃球随之生硬地转动。
顾长清冷眼看着那颗毫无焦距的义眼。
机关再精妙,也连不上视神经。
那不过是个瞎了右眼后、用来满足病态造物欲的机械塞子。
朱衍。
他没有看顾长清,也没有看沈十六。
他那颗齿轮独眼,死死盯着公输班。
脸皮抽动,挤出一个生硬诡异的表情。
“师弟,你终于来了。”
“你看。我的‘新躯壳’。”
朱衍抬起扭曲的手指,轻轻抚过泥胎人偶的颈椎断面。
“试了四十七颗头。骨缝对不上。齿轮咬不住。”
他的齿轮眼球缓缓转动,锁定在公输班苍白的脸上。
“但你的颅骨——师父生前给我们量过。”
“你比我窄三分,曲度却一模一样。”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扭曲的脸皮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皱。
“天生就是我的。”
公输班的手从腰间的铁凿上滑落。
他低下头,打开铁工具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把极细的铁锯。
那是师父教他拆解机关时用的第一把工具。
“师兄。”
公输班的声音极轻,字字如钉。
“师父教的手艺,不是让你用来做这个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溶洞深处的黑暗中。
突然亮起了一双双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
不是人眼。
那是嵌在苍白面具下的,幽蓝的毒火。
十几个外表覆盖着惨白瓷甲、关节处露出黄铜齿轮的“怪物”。
从刚才散发着乌头汁与汞液味道的暗影中缓缓走出,彻底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柳如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峨眉刺上。
她没有去看疯魔的朱衍,而是在迅速观察四周。
她在数溶洞深处那些幽蓝光点的数量。
十二。不。十四。数量还在增加。
她的嘴唇微动,无声地朝沈十六比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数字,眼神锐利如刀。
生死死局,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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