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是还有十五个。”
沈十六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幽蓝光点正在缓慢地收缩包围圈。
它们不急。
或者说——操控它们的那个人,不急。
朱衍靠在工作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在看。
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作品的试运转。
“不错。”
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声。
“二十三息。”
“比我预估的多了五息。”
“看来心脏的密封还需要改进。”
“皮囊的边缘用鱼鳔胶不够,得换成牛筋胶。”
他在默默记下时辰与结果。
顾长清盯着朱衍那双扭曲的手指,后脊发凉。
这个人不是在打仗。
他在做实验。
而他们,是实验材料。
“公输班。”
朱衍的视线终于从沈十六身上移开,落在公输班脸上。
“你带来的人,刀法倒是利落。”
“但他砍不完十五个。”
公输班攥着铁凿,指关节咯咯作响。
“师兄。你疯了。”
朱衍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皱。
“师父也这么说过。”
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个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精密的零件。
齿轮、弹簧、铜丝、微型曲轴。
“师父说,机关术的极致是‘通天’。”
“让死物动起来,代替人去做危险的事。”
“但师父错了。”
朱衍拿起一个微型齿轮,放在指尖转了转。
“死物永远不够。”
“骨头太脆,铁太重,木头会腐。”
“只有活人的骨骼,才有最完美的密度和韧性。”
“只有真正的血肉,才能和机括融为一体。”
他的齿轮义眼对准了公输班。
“你的颅骨,师弟。”
“和我的曲度一模一样。”
“师父量过的。”
“那是我最后一件作品的最后一块拼图。”
公输班的铁凿握得太紧,凿柄上渗出了汗。
“师父临终前说了什么,你忘了?”
“‘看住他’。”朱衍替他回答。
“师父让你看住我。”
“但他没告诉你,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三年了,师弟。”
“你没来找过我一次。”
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齿轮咬合的机械声。
公输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了。”
公输班的嗓音嘶哑。
“现在来了。”
“晚了。”朱衍摇头。
“我的第四十八号试具已经完成了九成。”
“只差一颗头。”
“乖乖过来。一点都不疼。”
“我给你上了最好的麻药。”
顾长清在公输班身后开口了。
“朱衍。”
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向他。
“你的第三十九号试具,存活了两天。”
“第四十七号呢?”
顾长清靠着冰冷的铁底座,嗓音平稳。
“四十七号试具,你没有写存活时间。”
“为什么?”
朱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失败了。”
顾长清替他回答。
“你用死人的骨头做框架,活人的血肉做填充。”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活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台比你所有机关都精密一万倍的机器。”
“它有自己的规矩。”
“任何它不认识的东西塞进去——铜丝、齿轮、铁轴——它都会拼命往外排。”
“就像你把一颗铁钉砸进活木头里,木头会渗出树脂把铁钉裹住,然后慢慢把它挤出来。”
“三天。”
“不管你用什么药泡,不管你把接缝磨得多细。”
“三天之内,骨头会裂,肌肉会烂。”
“所有你塞进去的精巧玩意儿都会被挤成一堆废铁。”
“你造了四十七个。”
“你自己的记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撑过三天。”
“这条路,走不通。”
朱衍的脸开始扭曲。
那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毁天灭地的崩溃。
“你懂什么!”
朱衍的嘶吼在溶洞里炸开,“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
他猛地挥手。
十五具瓷甲怪物同时动了。
不是一个一个地进攻,是十五个同时冲过来。
齿轮咬合的嘎吱声汇成一片,像无数把锯子同时拉动。
瓷甲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像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
沈十六骂了一声。
绣春刀横扫。
第一刀切断了最近一具怪物的颈部导管。
第二刀劈在另一具的肩关节上。
齿轮崩飞,铜丝断裂。
整条手臂脱落下来砸在地上。
沈十六一刀劈开最近一具怪物的胸甲。
瓷片碎裂的瞬间,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白骨。
真人的白骨。
肋骨之间绞着金丝和铜轴,胸腔里那颗粗糙的黄铜“心脏”还在嘎吱嘎吱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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