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让他歇着。今天用不上他。”
“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等对面那位陈公子,把我们昨晚去过溶洞的消息,亲手送到他爹手上。”
柳如是转头瞄了一眼窗外。
对面茶楼二楼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铜管还留着?”
“当然留着。”
顾长清嘴角弯了一下。
“咱们现在——开始唱戏。”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两分。
“韩菱!”
里屋的门被推开。
韩菱走出来,嗓子还哑着。
“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
“劳驾韩大夫帮我开张方子。”
顾长清的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外送。
“汞毒入骨,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脉象沉弱。”
“我这边需要——人参,黄芪,当归——”
韩菱愣了一拍。
然后她明白了。
“还要什么?”韩菱顺势扯开嗓门。
“三七,川芎。”
顾长清停了停,面不改色地添了一句:
“还有——棺材板。”
韩菱差点绷不住。
“……什么?”
“棺材板。”
顾长清一脸认真。
“上好的楠木棺材板,劈成三寸宽的薄片,泡药浴用。”
“祖上传下来的老偏方——以木克水,以死镇毒。”
韩菱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没笑出声。
“你这偏方,哪本医书上写的?”
“我自己写的。准备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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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茶楼二楼。
陈墨坐在窗帘后面,耳朵贴着铜管的听筒。
“棺材板药浴”四个字钻进耳朵里。
他眉头拧了一下。
但没笑。
他拿起桌上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顾长清汞毒发作,已在准备后事。”
写完捏着纸想了想。
不对。
这个人在金陵码头,被萧玉龙的人围追堵截。
被毒参暗害。
从六百里外一路颠过来。
确实快死了。
但一个快死的人,昨晚还能摸进天字号窑炉后山的地下溶洞。
快死跟能死是两回事。
陈墨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去,“嗤”的一声烧没了。
他重新铺纸,落笔:
“顾长清以病势作饵,铜管传话真假掺半。建议按兵不动,观其后手。”
折好,塞入竹筒,从窗缝递给楼下候着的小厮。
“送去御窑厂。亲手交给我父亲。不经任何人。”
小厮接过竹筒就跑。
陈墨重新坐回窗帘后面。
铜管里传来雷豹那炸裂的大嗓门:
“——大人您别吓我啊!棺材板泡澡?那是不是还得给您买几刀纸钱烧着助兴?”
然后是顾长清的声音,慢吞吞的,一股子病秧子的散漫劲儿:
“纸钱不必。买香。”
“什么香?”
“檀香。”
陈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檀香。
这个字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那点暗红碎屑。
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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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太和殿。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他坐上这把椅子还不到两个月。
龙袍有点大。领口老往下滑。
吴公公站在旁边,每隔一炷香就替他正一次衣领。
“陛下,该用膳了。”
“不急。”
宇文朔翻开一本折子,抬手指了指上面的笔迹。
“魏征弹劾吏部尚书曹延庆。”
“说他严嵩都死了,还当自己是严党的人,往各部塞人,把选官当自家菜园子浇。”
放下,又拿一本。
“叶长风的。”
“户部清查严党抄没资产,十七万两白银对不上账。”
再拿一本。
“赵乾的。”
“请旨重审承德九年到十一年间,所有涉及内务府拨银的旧案。”
三本折子并排搁在龙案上。
宇文朔抬起头。
“吴公公。”
“老奴在。”
“你说,这三本折子赶在同一天递上来,是巧合?”
吴公公微微垂首。
“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吴公公抬眼扫了一下殿门外的侍卫方向,嗓门又压低了一截。
“三本折子,一本管人,一本管钱,一本管案。”
“三条绳子同时往一个方向勒——”
“勒谁?”
“内务府。”
“谁在勒?”
吴公公迟疑了一息。
宇文朔替他说了。
“姑姑。”
他把折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
“姑姑做事跟十六一个德行。”
“从来不打招呼,干完了才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晨光铺在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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