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死的?”
“窑炉。”
“烧死的?”
“不是。”
陈墨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像是在借那股寒意压住什么。
“先杀了,再烧的。”
“跟王二狗那个老头一样。”
“先下毒,再扔进去。”
“谁下的毒?”
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豹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以为他又晕过去了。
“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菱的手停在药箱盖子上。
柳如是扶在轮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公输班蹲在墙角,铁箱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十六从墙边站起来。
绣春刀还没出鞘。
“十七个人,你一个一个毒死的?”沈十六的声音很平。
“不是一个一个。”
陈墨的脸贴着地面,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分三批。”
“第一批六个,承德九年冬。”
“第二批五个,承德十年春。”
“第三批六个,承德十年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窑炉方向吹来,带着焦味。
远处有窑工在喊号子,声音模糊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三批。十七条命。
“用什么毒?”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断肠草研末,掺在窑工的夜宵粥里。”
“分量是朱衍算的。”
“他说这个分量死后脏腑会迅速腐烂,烧过之后验不出来。”
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顾长清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八个‘窑工失足’呢?”
“替朱衍处理的废料。”
“试烧未成的,他不要了。”
“让我拉出去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掩人耳目。”
“你二十八岁。”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承德九年你才二十五,你爹让二十五岁的儿子替他杀人灭口?”
陈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疲倦更深了。
“不是他让的。”
“是太后。”
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方才的沉默更重。
远处的窑烟被风吹散,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陈墨灰白的脸上。
“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我爹手里。”
“我爹不敢违抗,我替他办。”
陈墨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
“第一批杀完之后,我割了自己的手腕。”
“没死成。”
“朱衍帮我缝上的。”
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抽搐。
“他说我的手很稳,死了可惜,留着还能帮他刻瓷。”
公输班猛地抬头。
铁箱从膝盖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让你刻瓷?”公输班的嗓子发紧。
“嗯。”
“骨相图?”
“嗯。”
公输班站起来,走到陈墨面前。
他蹲下去,盯着陈墨的手指。
那些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那些布满老茧的指腹。
这双手做过的事,和他师兄一模一样。
“师兄说,他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公输班的声音很低。
“你帮他刻了多少个?”
“三十九个。”
公输班闭上了眼。
雷豹走过去,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
力气很轻,但公输班的肩膀在那一下之后不再发抖了。
“陈墨。”
顾长清继续问道。
“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用的是十七个匠人里哪几个的骨头?”
“最后一批。”
“承德十年秋那六个。”
“太后点名要‘纯阳之骨’。”
“朱衍说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壮年男子骨质最坚。”
“煅烧后骨灰最细,烧出来的釉面光泽最好。”
韩菱猛地转过头,走到墙角,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来。
“名字。”
韩菱的声音发硬。
“那六个人叫什么?”
“名册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
“红皮册子,锁在一个铁匣子里,钥匙在我爹腰间的荷包中。”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沈十六拎起陈墨的后领,把人拽到墙根靠着。
“雷豹。”
“在!”
“你带四个人,去陈府。”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紫金令牌,扔给雷豹。
“抄书房,找红皮册子。”
“陈德海呢?”雷豹一把接住令牌。
“见着了就拿下。”
“跑了就追。”
沈十六顿了一下。
“别打死。”
“明白。”雷豹翻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长清靠回轮椅里。
柳如是从屋里端出一碗新熬的姜汤,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没喝,捧在手心暖着。
“陈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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