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窑神像。
他在看供桌下面。
供桌是一整块青石板,四条腿嵌在地砖里。
石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香灰和蜡油,年深日久,已经凝成了硬壳。
但硬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很细,很直,从供桌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
“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下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指腹在划痕尽头停住。
“有机括。”
他从铁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顺着划痕插进去。手腕一转。
“咔嗒。”
供桌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整块青石板往左滑动了三寸,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缝隙。
公输班把手伸进去,摸了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
不是无生道的倒挂莲花。
是正的。花瓣朝上,莲蓬饱满。
公输班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瓷瓶。
瓷瓶通体苍白,釉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冷光。
瓶身极薄,对着天光能隐约看见内壁的纹路。
公输班把瓷瓶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雷豹凑过来。
公输班没回答。
他把瓷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来,对着庙门透进来的天光,慢慢转动瓶身。
内壁上刻着一张脸。
线条极其精细,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是公输班的脸。
但不完全是。
刻画的面容比公输班年轻十岁,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神气。
那是公输班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朱衍记忆中师弟的模样。
瓷瓶内壁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顾长清把瓶口凑近,眯着眼辨认。
“别学我。好好活。”
六个字。
公输班从顾长清手里接回瓷瓶,双手捧着,低下头。
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雷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公输班的后背。
沈十六背对着众人,站在庙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他没回头。
但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很久。
有些东西不用说。
顾长清给了公输班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公输班。”
“嗯。”
“瓷瓶里还有东西。”
公输班抬起头,把瓷瓶倒过来,轻轻晃了晃。
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从瓶口滑出来,落在他掌心。
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机关图。
是一张人体骨骼图。
但骨骼的排列方式不对。
不是解剖学里正常的人体结构,而是被拆解重组后的某种模型。
每一根骨骼旁边都标注着极其详细的数据。
长度,直径,密度,承重极限。
图纸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四十八号。最后一个。用我自己。”
公输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试具。”
顾长清点头。
“溶洞里的爆炸不是为了杀我们,也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他是在完成最后一次实验。”
“用自己的身体。”
庙里安静了几息。
柳如是打破了沉默。
“图纸背面还有字。”
顾长清翻过羊皮纸。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但能辨认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让顾长清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这不是朱衍的遗书。
这是一份供词。
顾长清的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
壹号试具。承德十年三月初九。
来源:景德镇城南流民窝棚,男,约二十五岁,无名。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九成。
处置:颅骨取用,余料碾粉入釉。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三寸。
拾叁号试具。承德十年十月十七。
来源:内务府司造局匠人张有才,男,三十一岁。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十成。
处置:全骨取用。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最后一行备注让顾长清的手指停住了。
“此人妻携幼子于十一月赴景德镇寻夫,已处置。”
四十七个编号。四十七条人命。
每一条人命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
是下令之人的名字。
顾长清的食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称谓。
“慈宁宫。”
顾长清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转过身,飞鱼服后背的两个烧洞在天光里格外刺眼。
“够了吗?”
“够了。”
顾长清的手按在怀中的羊皮纸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