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搬东西的,命都比东西值钱。”
她加了一句。
“让苟三姐告诉所有人。”
“不是天灾,是有人炸了大闸。”
“谁要是趁火打劫,锦衣卫割脑袋绝不问第二句话。”
叶云泽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宇文宁策马冲向紫禁城方向。
薛灵芸站在原地怔了三息,然后拼了命地追上去。
“殿下!殿下等等!”
她跑不快,吊着绷带的手臂在夜风中摇晃。但她在喊。
“我需要通州大闸承德三年的扩建图纸!”
“内务府营造司应该还有一份底档!”
“如果能拿到图纸,我可以算出副闸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被马蹄声吞没了。
但宇文宁听到了。
“跟上我!”
薛灵芸咬着牙跟着马跑。
……
漕帮沙船上。
顾长清正在吐血。
不是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紫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滴在轮椅扶手上,一滴接一滴。
韩菱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脉搏跳得极不规律。
时快时慢,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油灯。
“停下来。”
韩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话。
“你必须停下来。”
顾长清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左手撑在舆图上。
右手的指甲在木桌上留下五道白印。
那道血红色的光,他也看见了。
从船舱的窗口望出去,那片不正常的天色几乎占据了整个南方地平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风从南边吹来,把爆炸后的气味一路送到了江面上。
“炸了。”
柳如是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的双臂因为之前接骨还绑着夹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她的脑子比谁都清楚。
“顾长清,我们现在的位置距通州不到二十里。”
“我知道。”
顾长清抹掉嘴边的血。
“船头转向了吗?”
公输班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
“已经转了!”
“王五说逆流走不动,让我们弃船上岸!”
顾长清摇头。
“不弃船。”
他推开韩菱的手,吃力地从轮椅上直起腰。
“公输班,你下来。”
公输班踩着湿漉漉的木梯滑进底舱。
他浑身是水,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工具箱。
“大人?”
“通州大闸的结构你记得多少?”
公输班愣了一下。
他的记忆力不如薛灵芸。
但墨家传人对建筑结构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主闸一座,副闸两座,上下游各设一道引水渠。”
“主体是条石砌筑,铁箍加固。”
“承重点在闸基三分之一处和立柱根部。”
“如果主闸被炸开,副闸还能撑多久?”
公输班闭上双眼,在脑子里飞速推演。
“秋汛水位,主闸全毁的情况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
雷豹从甲板上探下头,满脸灰土和血。
他刚参与处理了玄武的尸体,手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毒血。
“大人,别想了。”
“半个时辰内我们赶不到通州大闸,就算赶到了,也没东西堵那个窟窿。”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黑血污染的京城舆图上。
血滴洇开的位置,恰好盖住了通州大闸的标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吞没。
“谁说要堵窟窿?”
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长清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通州大闸以北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条蓝色细线。
是运河的北段分流渠。
“不堵闸,炸渠。”
雷豹眨了一下眼。
柳如是瞳孔骤缩。
公输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那条分流渠的走向可以通往北面的农田和低洼盐碱地。
一旦炸开分流渠,相当于给洪峰另开一扇门。
水往北走,而不是往西北灌进京城。
“这……”
公输班抬起头,声音发干。
“大人,北段分流渠的尽头是通州以北三十里的村落和万亩良田。”
顾长清没有接话。
韩菱看着他。
柳如是看着他。
雷豹看着他。
公输班看着他。
舱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远处那一声比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是大闸缺口处的水流正在逐渐冲刷剩余的副闸石基。
顾长清慢慢抬起手臂。
那条从手腕蔓延到肩膀的紫黑毒线。
王五捂着被短刀贯穿的右肩,从甲板上探下半个身子。
“顾大人,你下命令。”
他咬着牙说。
“漕帮的船上,有六桶备用的猛火油。”
顾长清闭上眼,又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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