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他将三炷香呈品字形插入糯米碗,天香主神,地香主鬼,人香主灵。香烧得快慢,能看出是神应还是鬼扰。
话音刚落,地香突然窜起一簇绿火,眨眼间烧去半截。香灰却不落下,在半空凝成个人的形状。我怀里的法尺开始发热,隐约觉得烫得胸口发疼。
坎离移位!刘瞎子突然抓起盐米往震位撒去。原本银光流转的八卦阵突然泛起血色,阵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香头,像无数猩红的眼睛。
那食香鬼竟不是孤魂——盐米阵中浮现出成百上千的香头,每个香头都连着条细若游丝的黑气,纵横交错如蛛网。黑气另一端消失在村西头,正是去年修高速公路时被推平的老坟岗。
造孽啊…刘瞎子额头渗出冷汗,施工队推了墓地,却没人做安抚法事。这些饿鬼被生生气味引出来,全聚在活人的香火上打牙祭。刘瞎子的话糊里糊涂,我终于明白为啥村里人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不好理解。
不过看样子,村里怪事频发不只是因为那只食香鬼。高速公路的修建破坏了三界气运流转,阴气顺着推平的墓穴倒灌入阳间。活人烧的香火不再直达阴司,反而成了游魂野鬼的盘中餐。
“总之就是很玄妙的东西,玄之又玄。”刘瞎子解释的很乱,他说了个大概,我也就听了个大概。
我正讨问的时候,食香鬼群突然暴起,白色的雾气凝成巨蟒朝我扑来。刘瞎子把柳条往井水里一浸,抽在我背上:柳枝沾无根水,专打食香鬼的七寸!
我吃痛挥动柳条,法尺突然迸出一道红光。柳条抽中黑气的瞬间,竟发出金铁相击的铮鸣。被击中的鬼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癸水通阴,柳木属鬼怖。刘瞎子往我怀里塞了把盐,撒盐封退路,别让它们逃回坟地!
我当时还小,根本不觉得这是刘瞎子故意打我,现在想起来刘瞎子肯定是因为当天我偷吃了他的地瓜干公报私仇。
我抱着盐粒冲到黑气旁大把大把撒起来,那黑气像热油浇雪般滋滋作响。鬼群开始骚动,香头明灭不定,仿佛想要冲过来将我推到,刘瞎子那边没心思顾我,我想到刘瞎子说过人血阳气旺盛,可以驱邪,于是趁机咬破舌尖,将血抹在法尺上。尺身符文亮如烙铁,红光所过之处,黑气纷纷溃散。
这一夜折腾的人心烦意乱,天亮时,八卦阵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刘瞎子用桃木钉在阵眼钉入七枚铜钱,又让我把法尺压在阵心。
暂时封住了。他望着村西头叹气,但高速公路不迁,老坟岗怨气不散,这些食香鬼迟早还要作乱。
果然,隔天下午施工队就出事了。挖掘机挖出一口红漆棺材,棺盖上密密麻麻钉着槐木钉。工人好奇撬开棺材,里面赫然躺着具身着戏服的尸骨——正是那晚缺了半边下巴的食香鬼。
尸骨手中攥着半截焦黑的香,香头上刻着模糊的光绪廿三年。刘瞎子看到后脸色骤变:这是镇墓的守香尸,难怪会化成食香鬼…
当晚,全村人都听见了唱戏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唱的是《目连救母》里的阴司调。
刘瞎子蹲在施工现场前,用枣木法尺拨弄着焦黑的香灰。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悲悯:这守香尸生前是光绪年间的庙祝,护了一辈子香火,死后还要守墓百年。如今墓毁香断,他不闹才怪。
我望着红漆棺材里那具戏服骷髅,戏袍上的金线早已褪色,但胸前绣着的忠义千秋四字仍清晰可见。法尺在掌心微微发烫,恍惚间竟听见戏腔在耳边萦绕:一柱清香通九幽,半生忠义付东流...
得给他找个新香坛。刘瞎子突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截陈年沉香,表面结着层白霜。这是我从凌云观里顺来的百年老香,够他吃三百年。
话虽这么说,但是刘瞎子犹犹豫豫不肯把陈香放到土里,应该是心疼坏了。
次日清晨,全村人聚在祠堂。李屠户包着纱布的手捧来新刻的牌位,王寡妇捐出陪嫁的紫铜香炉。刘瞎子用朱砂在黄表纸上写下契约:
一诺阴阳平,三炷香火明
鬼守老坟岗,人供卯时清
若有违此誓,天雷诛邪精
他将契约点燃,青烟竟凝成个古装老者虚影。那虚影对着众人作了个揖,当然这件事除了刘瞎子,其他人是看不到的。作揖后,虚影化作流光钻进新立的牌位里,牌位上书:王家庄守香义士灵位,落款是光绪廿三年。
施工队破天荒请刘瞎子看风水,要在高速公路西侧重建墓园。听到此事,刘瞎子高兴地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连连称道:“这才像话么,咱们王家庄有救了。”
棺材重新下葬时,刘瞎子要我把法尺压在棺盖上,我隐隐察觉出这是刘瞎子犯懒,于是不肯,于是他自己磨磨蹭蹭写了一晚上符箓,最终挑出来一个最好看的给我,让我在墓园里烧了。
墓园竣工那天,八个村民抬着扎满纸花的轿子,里头坐着纸扎的香火道人,手捧那截百年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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