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根拇指粗的玄铁绳索垂落于地,末端系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磨得锃亮。
她伸手,握住绳索。
没有犹豫。
用力一拽。
叮——
铃声清越,传不出暗库。
可就在这一瞬,京城西街八座百年钟楼顶端,八面直径三丈的青铜巨镜,在暗处同时转向——镜面早已校准角度,镜背镀银,镜心嵌着三棱水晶。
强光自镜心迸射,如八道白虹撕裂夜幕,精准交汇于宣王府百丈高墙之上——
血字,一个接一个,浮现在雪白照壁上,清晰如刻,猩红欲滴:
【宣王通敌手札·第一页】
光,还在升。
漫过王府飞檐,刺向宵禁天幕——整座京城,仰首可见。
暗库中,苏锦瑟松开绳索,缓缓回身。
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静得可怕。
而顾夜白,正站在她身后半步,右手已按上背后那具玄铁黑棺的锁链扣环。
锁链冰凉,纹路如龙脊盘绕。
他指节绷紧,却未发力。
只等一声令下。
或——一声火起。【发生事件】
光,是比刀更锋利的证词。
当八道白虹在宣王府照壁上刻下“宣王通敌手札·第一页”时,整座京城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脊骨——静了半息,继而炸开!
西市茶楼里,正掰着馒头听书的刀客霍然起身,碗砸地裂;南城武馆中,练桩的少年停住马步,仰头望天,喉结滚动如吞剑;就连巡街的影卫军都僵在原地,铁甲缝隙里渗出冷汗——他们奉命缉拿“苏氏余孽”,可那血字映得如此清晰:“授姬无《风云录》总纂权……诱其反迹,再诏狱赐鸩……苏氏不查,实为引颈就戮之始。”
不是造谣。
是父亲亲笔。
是苏家自己编撰的舆情初稿,竟成了构陷忠良的楔子!
人群像滚沸的油锅,轰然掀盖。
“假榜!全是假的!”
“我师父排风云录第十三,三年前被削兵权,回乡路上遭‘山匪’截杀——原来不是山匪,是宣王府的狗!”
“影卫军!让开!我们要见天子!要烧了那本吃人的《风云录》!!!”
人潮如怒江决堤,冲向影卫军布防的朱雀门。
长枪阵未合拢,已被赤手空拳的百姓撞开缺口。
有人抄起挑担扁担,有人抡起酒坛,更多人只是嘶吼着往前扑——不是为杀戮,是为撕开十年捂得密不透风的黑幕!
就在这万声鼎沸、火把连成赤色长龙之际——
“轰!!!”
西街棺材铺那扇锈死的后门,炸成漫天木屑!
顾夜白踏火而出。
他没穿甲,未束发,粗布衣袍猎猎翻飞,玄铁黑棺横于身侧,棺盖已掀,露出内里幽深寒光。
他左手扣住棺沿,右手缓缓探入——五指一握,一柄巨剑破棺而出!
剑长六尺三寸,重逾百斤,通体乌沉,刃口却泛着霜银冷芒,剑脊铸有九道凸起龙脊纹,每一道都嵌着干涸的暗红血渍——那是他背棺十年间,每一次斩杀仇敌时,溅落又凝固的旧誓。
“镇岳”。
此剑不出鞘,因天下无人配它出鞘。
拓跋烈瞳孔骤缩,横练罡气瞬间鼓荡如铁球,双臂交叉护于胸前,脚下青砖寸寸龟裂:“顾夜白!你敢动我?!我是宣王亲封——”
话音未落,顾夜白已至身前。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势。
只有一剑平推,剑锋切开空气,发出低沉呜咽,似山岳倾颓,似大河断流——
“断水流。”
剑未触体,罡气先溃!
嗤啦——皮肉撕裂声闷响如裂帛。
拓跋烈胸口赫然绽开一道斜长血口,肋骨断裂三根,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撞塌半面砖墙,眼珠暴凸,犹不敢信:横练宗师,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顾夜白足尖点地,旋身回扫!
剑气如月轮横空,无声无息,却将三丈外正欲腾身跃上屋脊的姬无——双腿齐膝削断!
他甚至没回头。
只将镇岳剑尖垂地,嗡鸣震颤,血珠顺刃滑落,在焦黑地面上砸出八个清晰血点,连成一线,直指宣王府正门。
禁军校尉跪在阶前,手中腰刀哐当坠地。
他望着那行血点,忽然解下甲胄,抽出令箭掷向人群:“奉旨擒逆!宣王已伏法——谁敢包庇,同罪!!!”
话音未落,两名影卫已从巷口拖出披头散发、金冠歪斜的宣王。
他张嘴欲吼,却被一块浸盐布狠狠塞进喉咙——十年权柄,终成一口苦腥。
三月后,圣旨颁至江湖各派:
“苏氏一门,忠贞可鉴,冤沉如海,即日昭雪。《风云录》废止,改设‘侠义司’,凡举义行、载真事、彰正道者,方入册。”
西市老宅朱门重开,匾额换作素木新刻四字:“锦瑟戏院”。
春深,桃花初盛。
顾夜白蹲在后院,铁锄翻土,汗珠沿着下颌滴入新泥。
他种下的不是寻常桃树,而是当年苏家祠堂后那株老桃的分枝——枝干虬劲,花苞粉白,风过时簌簌轻响,像极了皮影戏幕布后,她指尖拨动丝线的微颤。
苏锦瑟倚在回廊柱旁,一袭月白襦裙,袖口绣着细小皮影人偶。
她手中竹盏盛着新酿桃花酒,酒色清亮,浮着两瓣落英。
顾夜白直起身,抹去额角汗,接过酒盏。
指尖相触一瞬,他没松手,她也未抽离。
夕阳熔金,泼满青瓦飞檐,也泼满两人之间那方寸光影。
不必言语。
这人间最锋利的刀,早已收鞘;最炽烈的火,终于落地生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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