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临不只是身体上的伤势那么简单，灵魂更是千疮百孔，如今的他恐怕已经不能够算是完整的“齐临”，一部分的他已经死去，剩余的灵魂也在肉体中不断消弭。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郭豪杰露出复杂的神情望着齐临。
听见声音，齐临动也不动，即便看上去已经变成了这样，也还是透着一股往日里云淡风轻的态度。
“不为什么...事实如你所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嗬嗬”的失声开口。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想死？”郭豪杰的血色衣衫在冷风中摇曳，掩住齐临的面孔若隐若现。
“就当是这样好了...郭豪杰，这个结果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错才对......不必再背负‘反叛’之名。”
郭豪杰加大音量：“可真的需要做到这一步吗？明明你应该已经清楚，我们不是叛徒！只要你改口，就不会有任何人背负不该有的罪名！”
“不......”齐临的瞳孔终于动了，用最小的幅度抬起，直直盯着郭豪杰：“「司监」是不会错的。”
郭豪杰一咬牙：“你......真是无可救药。”
“......这不是无可救药...从我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那天起，这就是我的准则。”
齐临说的很慢：“司监是不会错的...司监不能错......我从那天起就这么一直告诉自己......
只有不会错的领导者才能始终带着这座城市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也因为一旦错了一次的代价就会是很多很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命......
那时候...只要想到我的身上背负着数十上百万的性命我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一座城市实在是太大也太沉重了......有任何人死去我都会觉得是我的过错，还需要时刻对付那些居心叵测之人。
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那样了...从很久之前开始。
想要得到一颗足够强大的内心，就需要忍受孤独，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
如今人命在我眼里只是数字，变成了增减起伏的利益比较，在我看来唯有冷漠的看待它，才能不从这条狭长看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掉下去，跌进万丈深渊......”
“可你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天生的领导者，更不是什么独坐高塔俯瞰一切的烟城司监，你只是个凡人，齐临。”
郭豪杰冷声道：“凡人没有那样的才能，无法独自一人还能始终保持正确的方向。
这条路或许的确很长，可也很慢，让即便是凡人也拥有能够调整步伐的机会，从来就没有你说的那么险峻。
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担起了远超于你能力之上的责任，却又不愿意相信任何除你以外的人，这都是你自找的。”
齐临的语气像是出现了变化，不过以他如今的状态却很难将其表现出来：“是啊...郭豪杰，你说得对......很对，我只是个凡人，不过我自认为这二十多年来我做的还不错，只是最终，我还是被困住了。
我们每个人都被不同的事物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塔里的文官们来说，他们被困在了这座从出生开始就在的塔里，终其一生不得离开，直到死后才会被葬在此外的地方……
对于罗氏兄弟来说，他们则是被困在了自己过往的经历里……像是烙印一样滚烫的出现在触手可及的任何地方，一辈子也逃不出去。
还有你……郭豪杰，你被困在了你所追求的愿景上，那很庞大，也很不现实……”
齐临停顿的喘息了几口，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至于我自己……是被我的心困住了。”
“我们都被无法选择或自己选择的东西困住了，变得不再自由…却又期盼着自由……”
“我常常站在这座高塔的边缘俯瞰城市，却从没有感觉天高地阔，有的只是如同高山和大海一般倒塌过来的沉重……它们时刻提醒着我应该牢记自己的使命。”
“可正如你说的……我只是个凡人，即便再坚守我也会累，即便再小心也会犯错，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这一切就好了，如果人能够不被一切束缚，会不会过上真正梦寐以求的人生呢？”
“可惜人总是没办法再做一次选择……不过，会有人替我得到那个答案的……”
听到这里，郭豪杰才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即刻转动视线寻找着周遭，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道身影。
“……齐临！龙子去了哪里？”
“哪里都不重要，它只不过……是去了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自由。”
这一刻郭豪杰突然明白齐临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赴死了，既是对自己过错的弥补，也是想要将龙子狻猊彻底藏起来。
毕竟消灾司并不缺乏能够从活人甚至是死人口中得到信息的办法，齐临在借助这些鬼物将他彻底杀死，这样一来谁都无法从他身上得知龙子的去向。
是结束，也是延续。
结束的是齐临这个人的存在，延续的是他的精神所求。
他这个人太过执拗，太过自我，郭豪杰无法理解他的所想。
可郭豪杰没有站在过与齐临同等的位置上，一切不能设身处地去思考的问题都是让人难以理解的。
“......我真是从来都认可不了你这样的人，齐临。”
“那不重要......”
齐临的视线吃力转动，忽然落在了那看起来不人不鬼的陈离断身上：“原来如此...是传闻中的仙术啊，那些问题的答案都在这里......
你为这座城市做到了这种地步么......那么，我作为烟城司监已经没办法给你许诺其他，就给你我能给的全部吧。”
他伸出可见白骨的手，随手一挥，一只宛若尸体的怪异飞虫掉了出来，片刻后像是活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陈离断，十二只足部张开，猛地盖在了那张残破人皮上。
一瞬间，陈离断反应剧烈的痛苦挣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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